“回答我的问题。你研究出来结论是什么?” 秦绍显然要在这件事上追究到底,他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带着近乎审判的冷酷。“对于我的父亲,对于那场葬送了数百万将士的战争,你看出了什么?”
文颜试图逃避这个尖锐的问题:“我想我并没有资格对秦羽将军,以及那场波及全星际的战争做出任何评价。”
“怎么,看都看了,现在想用‘没资格’来搪塞我?”秦绍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讥讽,嗓音冷得令人心惊,“晚了。回答我,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退无可退,被逼到了悬崖边缘,既然秦绍一定要得到答案,文颜索性不再退缩。她抬起头,迎着那股足以将人撕碎的威压,满满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只是觉得,把一切罪责都推到秦羽将军一个人身上,这并不公平。”
听到这句话,秦绍猛地愣了一瞬。但紧接着,他眼底没有浮现出任何被触动的波澜,反而翻涌起一股极其露骨的轻蔑与嘲弄。他就像是看穿了眼前人的拙劣谎言,居高临下地发出了一声极冷的嗤笑。
“公平?”秦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他猛地跨前一步,修长冰冷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捏住了文颜纤细的下颌,迫使她死死仰起头。他那双因为暴怒而隐隐泛红的眼眸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讥讽: “文颜,你是不是觉得,在这个时候顺着我的心意,替那个全联邦公认的千古罪人喊两句冤,就能讨好我,保住你的命?” 他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残酷:“这种为了活命而投其所好的谎言,未免也太拙劣了。”
下颌骨传来仿佛要被捏碎的剧痛,文颜被迫仰着头,脸色惨白。但出乎秦绍意料的是,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被戳穿心事后的慌乱与求饶。
“我没有在讨好您。” 文颜死死盯着秦绍的眼睛,即便疼得声音都在发颤,却依然毫不避讳地迎上了他冷酷的视线。她放弃了所有的同情,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狠狠反击: “少将,在您眼里,我是在为了活命而替您父亲洗白。但在我这个外人眼里,我只是看到了联邦高层为了掩饰自己的怯懦,而玩弄的一场‘趋利避害’的政治献祭!”
秦绍眼底的嘲弄猛地僵住了。捏着她下颌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文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忍着剧痛,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星际政治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这世上本就没有常胜的将军!失利,并不是一个将领身上必须被抹杀的污点,那只是战争最真实的面目。秦羽将军身先士卒进入最危险的母巢,那是他作为统帅的担当,他已经做好了用命去填的觉悟!可是,把长久战争带来的资源匮乏、恐惧和社会动荡,全部宣泄在一个已经战死、连尸骨都没能留下的殉道者身上,这就叫正义吗?”
“对于其他军团和联邦高层来说,将秦羽将军立成一个永远不会反抗的靶子,是平息民愤最廉价、也最卑劣的手段!这根本不是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喊冤,这是最赤裸裸的利益转嫁!我想,少将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肮脏!”
这番话,如同一把极其锋利、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手术刀,精准而残忍地切开了那个捂了二十年的流脓恶疮。
秦绍死死地盯着她,下颌线绷得快要断裂。在这番话里,他没有听出一丝一毫来自这个弱者的“同情”与“讨好”。文颜根本不是在可怜秦家,她是在用一种站在历史长河上的绝对清醒,无情地嘲笑着整个联邦的虚伪。
“无论怎样修饰,结果已经造成,不会改变。”秦绍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猛地松开了捏住她下颌的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烫到了一般。“两百万将士、数百万平民和十六个星系的沦陷!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是秦家永生永世洗不掉的血债!他们的家人在咒骂秦家时,从来没觉得这是一场政治献祭!”
“是的,结局无法改写,死亡是无可避免的代价。” 文颜大口喘息着,揉了揉泛起淤青的下颌,目光明亮:“但我觉得,换成任何一个人处在秦羽将军的位置,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厨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绍高大的身躯微微僵硬,他看着眼前这个纤弱的女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知道这些话如果传出去,意味着什么吗?”秦绍的声音有些嘶哑,那是一种夹杂着震撼与极度压抑的震颤。
“我知道。”文颜坦然地回答,目光清澈见底,“但我不想撒谎。少将,您可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将我当成物品来肆意审视。但您永远无法控制我的思想,也无法抹杀那些本就该存在的逻辑。”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与骄傲。她可以为了活下去而屈服,但她绝不让自己的灵魂在这片虚伪的星际谎言中腐烂。
秦绍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平复。他死死盯着文颜,她的身上展现出了一种极其矛盾的力量:她明明排斥他的监视,厌恶这种被掌控的命运,却又在这种尖锐的话题下,毫不退缩地捍卫着她独立的人格。
两人就这样在暗影中对峙着。
半晌,秦绍没有再继续提问。他发出一声极度复杂的冷哼,转身大步朝厨房外走去。但在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那低沉、带着血腥味的警告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文颜,如果你真的想活下去,就把你这些奇怪的想法好好藏住。在这个地方,不要被任何人抓到破绽。”
沉重的军靴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文颜这才脱力地扶住冰冷的感应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种时刻在刀尖上起舞、每一句话都可能关乎生死的感觉,对她来说,真的太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