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颜回到了她那间狭窄的房间,而二楼的书房里,空气依旧是令人窒息的冷硬。
书房内死寂无声,秦绍坐在那张宽大的漆黑皮椅中,将自己高大的身躯深深地陷进无边的暗影里。
落地窗外透过一缕微弱的冷光,掠过他的侧脸,将他眼底那一抹尚未褪去的错愕照得无处遁形。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原本在他眼中唯唯诺诺、胆小又无用、甚至连基础的营养剂都消化不了的残次品,在方才那一瞬,竟然敢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样直白且残忍地剖开了秦家死死捂了二十年的伤疤。
“换成任何一个人,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这句话仿佛在空气中激起阵阵回音。秦绍伸出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桌面上冷硬的合金边缘。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带着温度的刀,温柔又精准地捅进了他层层包裹的铁血心脏。
在星际的弱肉强食的法则里,他一直都觉得身为领袖,无论是在战争中无论是胜利时获取无上荣誉,还是失败后背负万世骂名,皆是理所应当的。
战败后,所有的罪责都被毫不留情地归咎于他父亲一人。
过往的岁月里,他用绝对的理智告诉自己:这种做法纵然不合人情,但绝对合理。如果他不是秦家人,如果他也在那场决策局中,他或许也会做出同样弃车保帅的决定。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麻木地咽下了这份深重的罪孽。死去的三百万军民是无法抹去的血债,是他父亲、也是他一生无法洗刷的污点。他用冷酷和暴戾武装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午夜梦回时的沉重。
可是,哪怕他再不想承认,在无数个被人工腺体折磨得几乎要咬碎牙齿的深夜里,他那颗被冰封的心底,也曾翻涌过名为“恐慌”的情绪。
他从未畏惧过死亡。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这二十年来所承受的、那些被强行剖开血肉的非人折磨,那些在烈火与虚无交织中熬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最终在宏大的历史长河里,沦为一个毫无意义的、极其荒谬的笑话。
想到这,秦绍忍不住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后颈。那处皮肉之下,正因为他此刻剧烈起伏的情绪,泛起了一阵阵细碎的、针扎般的刺痛。
这个该死的人造腺体。这个在他的身体里被强行植入了二十年的人造腺体!
多讽刺啊。
全联邦民众狂热欢呼的“人类之光”,军部档案里傲视群雄的“3S级 Alpha”,本质上不过是一场由秦家、由他的亲生母亲秦夫人亲手缔造的、持续了二十年的惊天骗局。
这场骗局始于他五岁那年。为了保住秦家在第一军团岌岌可危的继承权,为了让这个濒临崩溃的家族重新回到权力巅峰,他的母亲在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冷酷地为他开启了这个潘多拉魔盒。
他的母亲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冷血。
在她的眼里,他从来不是个需要被疼爱的孩子,他仅仅是一件极其昂贵的、为了赢得战争而而存在的工具。
她毫不留情地亲手点燃了他的生命,试图用这团名为“3S级”的虚假烈焰,去照亮秦羽早已熄灭的荣光。至于他这个用来照明的“火把”在烧尽后会剩下什么,她从不关心。
在秦夫人的世界里,从始至终容得下的,只有一个秦羽。
秦绍坐在幽暗的阴影里,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在黑暗中露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阖着,不可遏制地再次想到了文颜那个胆小鬼的宣言:天底下没有常胜的将军。失利,并不是一个将领身上必须被抹杀的污点,那只是战争最真实的面目。
真是即无知又狂妄啊。
她明明连这个堂堂正正生活在这个星际的资格都没有,明明弱小得只要他一抬手就能被轻易抹杀,却敢用那双眼睛直视着他,妄图用一句单薄的话语,去赦免他背负了二十年的滔天罪孽。
“胆小鬼...”秦绍在齿缝间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回想起她当时惨白却毫不退缩的脸庞,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在刚才的对话中,文颜真的害怕吗?秦绍缓缓眯起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睛,回想着她直视自己时那双眼明亮的样子。她虽然在发抖,虽然脸色惨白,但那眼神里透出来的并不是面对死亡的卑微求饶,而是一种……出离的愤怒。
她在愤怒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察觉到了那些无孔不入的监视吗?
秦绍冷哼一声。像她这样来路不明、甚至没有信息素波动、无法被界定的变数,接受全方位的监视不过是最基础的生存法则。
难道这种在他看来理所应当的控制,就已经足以触碰到她的底线,让她感到尊严被践踏而生出愤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