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瞬间进入了最黑暗的阶段,联邦每天都在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烈代价。而原本应该作为悲情英雄、作为胜利象征被铭记的秦羽,瞬间跌落神坛,成了众矢之的。
面对着急速跌落的民心、日益紧缺的生存资源和完全无法收场的绝望战局,联邦高层急需一个情绪的发泄出口。他们需要有人来为这场几乎拖垮整个人类文明的“错误决策”背负所有的罪责,以此来平息民众的恐慌与暴怒。
那口沉重得足以压垮星河的黑锅,毫无悬念地、严丝合缝地盖在了秦羽的头上。
作为“终结计划”的制定者和唯一执行者,他成了政治博弈中最完美的替罪羊。最讽刺、也最方便的一点是——他已经尸骨无存了——一个死人,是永远无法为自己辩解半句的。
随着第一军团多名精锐骨干在那场爆炸中战死,秦家的核心武力几乎被一抽而空。那些曾经效忠于秦羽、立下赫赫战功的优秀将领们,一夜之间失去了主心骨、背负上了“战败耻辱”。
活下来的人们,将战争带来的所有痛楚、饥饿、以及失去亲人的锥心之痛,全部化作了对秦羽那如海啸般恶毒的憎恨。
第一军团从神坛被狠狠拽下,踩进泥泞,成为了整个联邦的千古罪人。
秦家,这个曾经平定星际乱世的家族,被历史的刀锋深深地刻下了“决策失误”和“盲目自大”的血色烙印。
在那个大厦将倾的至暗时刻,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秦家会就此彻底覆灭。
第一军团内部那些残存的、桀骜不驯的高阶 Alpha 将领们更是蠢蠢欲动。
在星际社会极度崇拜武力、以 Alpha 为绝对主导的背景下,他们试图强行瓜分秦家遗留的庞大军权,当时的秦夫人,作为一个失去了丈夫庇护的 Omega 遗孀,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捏死的待宰羔羊。
然而,档案中接下来的冰冷记录,却向文颜展示了这位 Omega 掌权人究竟有多么恐怖的铁血与狠戾。
面对 Alpha 将领们的联合逼宫,秦夫人没有流一滴眼泪。她展现出了极其冷酷的政治手腕,先是暗中利用秦家掌控的星际核心军工生产线与稀有能源矿脉,直接掐断了叛将所在部队的后勤补给;随后,她单枪匹马与联邦最高议会达成了一项极其残忍的利益置换——她主动上交了第一军团在联邦的三成政治席位与部分核心航道控制权,换取了议会高层对秦家军部内部清洗的“绝对闭嘴与放任”。
在获得了短暂的政治默许后,秦夫人亮出了最狠毒的屠刀。
在秦羽的葬礼上,面对那些试图当场发难、甚至释放 Alpha 信息素进行威压的叛将,她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以最高权限启动了主宅的绝密防御火控系统,将带头逼宫的三位高阶 Alpha 军将当场绞杀成了一滩血水。
档案里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记载,但文颜却能想象出那天的惨烈。
借着这股令人胆寒的血腥镇压,秦夫人火速提拔了一批出身底层、对秦家绝对死忠的年轻军官,用利益分配死死捏住了第一军团的命脉。
从此,那些自视甚高的 Alpha 将领们终于明白,坐在那张主位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脆弱的 Omega,而是一个为了守住亡夫基业,宁可化作修罗的暴君。在绝对的压制、利益的分配与死亡的威胁面前,一切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笑话。
文颜浑身发冷,手指颤抖着滑到了光脑档案的最后一行。
那是关于秦家后人的简短标注。
在那场举世震惊的毁灭性爆炸发生时,在秦羽和那数百名勇士化作虚空尘埃的那一刻。远在后方主星那座冰冷主宅里的秦绍,才刚刚满五岁。
五岁。文颜盯着这个数字,眼眶突然毫无预兆地酸涩起来……
一个五岁的孩子,懂得什么呢?他只是在那个本该被万众瞩目、含着金汤匙无忧无虑长大的年纪,被大人们硬生生地推进了一个由漫天的恶毒咒骂、家族坍塌的废墟、和不可推卸的沉重枷锁构成的无尽深渊里。
文颜闭上眼,在浓重的黑暗中,她仿佛能隔着二十年的无情时空,看到那个小小的、孤立无援的五岁孩子。他可能还穿着精致的服饰,站在那座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巨大宅邸里,透过不远的距离,茫然无措地看着庄园外那些聚集的、面目狰狞、要求秦家以死谢罪的愤怒人群。
他失去了父亲的庇护,留下的只有母亲那几乎陷入偏执的疯狂。
为了洗刷这份屈辱,为了在这个吃人的星际社会重新站起来,他的童年被彻底剥夺。
二十年后的今天,那个在无尽咒骂与痛苦中活下来的孩子,早已被生生锻造成了联邦最锋利、也最残忍的一柄利刃。
他面无表情地替那些曾经朝秦家吐过唾沫的人挡住虫族的镰足,将腺体带来的反噬与剧痛当成了家常便饭,连对痛苦的感知都变得麻木而暴戾。
文颜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这过于残酷的真相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闷。
她终于明白了。秦绍那如同暴君般的专制与冷酷,或许并非是天生的恶劣,而是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正常童年与选择权的人,在应对这个吃人的世界时,唯一能保护自己的生存方式。
哪怕他现在拥有着生杀大权,但他这一路走来,也实在是走得太崎岖、太艰难了。
文颜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那种彻骨的寒凉和巨大的悲哀,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她关掉屏幕,慢慢将自己缩进被窝里。她没有去泛滥那些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怜悯,只是在这段沉重的历史面前,她对自己未来的处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