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寒意,正顺着墙壁的缝隙,悄然渗入。
文颜重新回到了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边,她拉起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单薄的肩膀,目光却像被胶水死死粘住了一般,继续顺着光脑屏幕上那泛黄的数字档案向下看去。
在长达半个世纪的虫族战争阴影下,联邦那层原本光鲜亮丽的文明皮囊,已经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文颜透过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看到了一幅犹如末日般的悲惨画卷:庞大的重工业工厂被迫停产,曾经丰饶的农业星被酸液腐蚀成一片死地,所有的生存资源被军方以最高权限大幅度抽调。
失去了家园的流民数量,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几何倍数疯狂增长。他们在贫瘠的行星边缘如同孤魂野鬼般流浪,道德与法律在饥饿面前荡然无存,仅仅为了半管过期的、带着馊味的低等营养液,就能在阴暗的街头爆发最原始的流血冲突。
整个星际社会不再安稳,焦躁、恐慌与深不见底的绝望,像是一场无法控制的恶疾,在每一颗星球上疯狂蔓延。
而秦家那犹如烈火烹油般的百年荣光,就在二十年前,迎来了毁灭性的坍塌。
那时候的第一军团,是整个联邦无可争议的钢铁脊梁。秦绍的父亲——秦羽,这位在当时不仅掌控着第一军团,还兼任着联邦联合军团总指挥官的男人,有着极高的军事天赋和超强的3S 级的信息素,他死死撑住了人类防线,几乎成了那个灰暗时代里全人类最后的希望。
直到那场被载入史册、最终却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终结计划”爆发。
彼时,联邦的顶尖科学家们在无数次的绝望中,终于从某种原生植物的变异株里,提取出了一种特殊的组织液,并以此为基础,研发出了抗毒疫苗,这种疫苗能够免疫虫族那触之即死的神经毒素。
这本该是刺破长夜的和平曙光,最终却成了催发死亡的引子。
档案上记载,秦羽不仅是一个战术天才,更是一个骨子里刻着疯狂的绝命赌徒。
他比任何人都敏锐地意识到,人类的繁衍速度和资源储备,根本耗不起这种惨烈的拉锯战。如果不能从源头拔除,虫群早晚会拖垮整个人类文明。而那个源头,就是隐匿在重重黑洞和亿万虫尸之后的——虫母。
在被虫族占领的星域最深处,有一颗被当成孵化巢穴的小行星。那里的防御强度高得令人发指,任何试图靠近的金属探测器或星舰,都会被密密麻麻、如同黑云般的虫群在瞬间绞成粉末。它们盘踞在那里,既是为了疯狂繁衍,更是为了用血肉之躯守护它们至高无上的意志核心——虫母。
有了疫苗的加持,秦羽力排众议,制定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自杀式的斩首计划:他决定,由他亲自率领一支百人的精锐小分队,利用疫苗的免疫性,由正面部队牵引住虫族的火力,而他们从侧面强行登陆那颗小行星。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血肉之躯锁定虫母的精确坐标,然后引导后方待命的星际攻击舰,发射“核量级”战术导弹,将虫母连同他们自己,在物理意义上彻底抹除。
文颜盯着屏幕上那张由于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旧合影。照片里的秦羽神色坚毅,眉宇间与秦绍不太相像。他带走的那百名名军人,无一不是联邦最顶尖的精英,其中有三成,都是第一军团无可替代的中流砥柱。
那是一场注定无法回头的远征。
为了确保突袭的绝对隐蔽性,不让任何一丝电磁波动被虫族敏锐的感知网络捕捉到,秦羽在出发前,下达了最残酷的指令:亲手切断与主舰的一切通讯联系。
这种决绝,意味着在引导信号再次亮起之前,他们在浩瀚星空中就是一群不存在的幽灵;而当下一次信号出现在雷达屏幕上时,唯有一种可能——他们已经抵达了地狱的中心,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为坐标,引导死神降临。
文颜感觉呼吸都变得滞重起来。档案中记录,整个联邦军团的指挥舱在死寂中等待了三天三夜。
那一定是比一百个世纪般更加漫长的煎熬。
第三天的深夜,雷达的最高级警报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响彻了整个指挥舱。显示屏上,一个微弱却极其坚定的波段,在代表着虫族母巢的死亡星域中,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那一刻,指挥舱里爆发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的人喜极而泣,有的人疯狂欢呼,有的人瞬间红了眼眶,露出了近乎绝望的沉重悲恸——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信号发出的那一刻,也意味着那支深入虎穴的小分队,他们的生命已经走到了最后的尽头。
当时的联邦军团副首领——第二军团的团长,没有丝毫迟疑地砸下了“发射”的指令。
十秒后,携带着毁灭力量的导弹,精准地顺着引导信号击中了指定的位置。
文颜从旧时代的影像资料中看到,在那足以撕裂虚空的爆炸中,小行星表面首先是在打击点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炽红孔洞,接着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钢针瞬间刺穿。伴随着地表微弱的震颤,那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抹除,即便隔着遥远的星域、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依然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感。
欢呼声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联邦。无数人在街头拥抱、痛哭,尽情发泄那些积压已久的恐惧。他们天真地以为虫母已死,剩下的庞大虫群不过是无根之木,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就能将它们慢慢耗尽。
可是,这种用百名顶尖英雄的命换来的欣喜,仅仅持续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虫族的反扑,以一种前所未有、超越了人类理解极限的惨烈方式,轰然爆发了。
最初,联邦高层还盲目乐观地以为这只是虫族在失去最高指挥后的群龙无首与垂死挣扎。但现实却像一柄沾满毒液的重锤,将全人类的自大砸得粉碎。
虫群变了。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仅仅依靠嗜血的本能去进攻,而是充满了某种令人战栗的、高度统一的复仇怒火。它们不仅没有在失去虫母后衰弱,反而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有序,甚至开始对联邦的防线进行有预谋的包抄和铺天盖地的自杀式轰击。
战事长久地持续了下去,战况愈演愈烈,蓝色的酸液和人类的鲜血,染红了每一颗边境行星的土壤。
直到那时,被逼入绝境的人们才不得不面对那个让人发疯的残酷真相:虫母根本没有死!秦羽那场壮烈的突袭不仅彻底失败了,甚至还可能触碰了某种禁忌,彻底激怒了那个庞大意志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