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薇派宋偘打探到接她回长安的那位将军今日再次来到府邸,现下正在前堂与宋继崇周旋,便径直走到宋文通书房,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无半分卑怯,“大王既然扣下了圣旨和信使,想必也知道,圣人和梁王派了人来接我。”
宋文通脸色骤变。他没想到,李凌薇竟然知道了这件事。
李凌薇抬眸,字字清晰地戳中他的死穴:“大王扣下我,无非是想把我当作人质,拿捏皇室。可大王有没有想过,圣人已经请了梁王出面。梁王早就想吞并岐山,正愁没有借口。大王若是抗旨不尊,不放我走,他正好打着‘奉旨救驾’的旗号,挥师西进。”
“朱凛此刻正在围攻晋阳,恐怕腾不出手找我麻烦吧。”宋文通冷笑一声。
梁王攻打晋阳?那李存勖是不是因为要回去救援才失约?她心口骤然一紧,一丝牵挂压过了连日的怨怼。
她按下杂念,继续道:“大王以为,梁王围晋阳,就动不了您了?他如今攻打晋阳,最忌惮您在他背后捅刀子。您扣着我,抗旨不尊,正好给了他名正言顺的由头。”
宋文通沉默了。
李凌薇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清醒:“他不必亲自动手,只需一道以圣人名义下的圣旨,以‘救驾公主、清剿逆臣’为名,令周围藩镇进攻,大王自己清楚,去岁大雪粮草尽绝,如今府里接连出事、军心涣散,您挡得住几路藩镇的围攻?”
宋文通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最怕的,就是周边藩镇借着他如今衰败瓜分他的地盘,近来西川节度使王建趁他势弱,发兵进攻凤翔边界,一举攻克利州,令他头痛不已。
李凌薇话锋一转,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台阶与定心丸:“可我若是回到长安,一切都迎刃而解。我自会替大王在圣人面前美言,说大王是舍不得我这个儿媳,才多留了我几日,消解所有流言。”
话说到这份上,宋文通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如今府中多有流言,人心不安。再留我,便是自毁根基。”李凌薇步步紧逼:“于天道,臣留君,是冲宅招祸;于国法,臣留君,是私禁皇族;于人心,臣留君,是军心不稳。天道不容,国法不赦,人心不安!这两年,大王已损兵折将,倘若梁王再次大举进攻,您又能抵挡得住吗?”
宋文通沉默良久。留着她,是抗旨的罪名,是梁王兴兵的借口;放她走,是人情,是名声,是皇室的善意,是稳住梁王的筹码。
李凌薇看着宋文通这副模样,心一横,冷声道:“梁王的人此刻就在前堂。”
更漏滴答滴答响着。
“臣河南府参军朱友贞奉圣人之命,前来迎接平原公主回京。”朱友贞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
李凌薇闻言轻舒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弦,终是缓缓松了下来。
宋文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三日后,我备车马护卫,送公主回长安。”
“不必等三日,今日我便要离开。”李凌薇躬身行礼,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此刻正是日头最足的时候,太阳高高地照耀着整个府邸,一列车队排在府外等候。
朱友贞一身明光铠,见李凌薇走出来,他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阿诺搀扶着李凌薇行至马车前,她余光扫过宋继崇那张铁青的脸,脚步蓦地一顿。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人前,唇角噙着一抹浅笑:“说起来,今日能顺利回京,我还要多谢大郎君。若非大郎君暗中替我给父皇传信,父皇也不会这般快便派人来接我。”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继崇闻言一愕,脸色瞬间惨白,忙解释道:“叔父我没有,我没有……”
宋文通本就多疑,闻言看向宋继崇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猜忌与冷意。
李凌薇莞尔,转身登上马车。
朱友贞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高声下令:“发轫——”
车轮缓缓滚动,李凌薇想到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
“等等我。”宋偘从院中匆匆跑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公主姐姐,你早点回来,我还等着和你玩儿呢。”
李凌薇听着他的哭声,鼻子一酸,在这里,宋偘是唯一一个真心待她之人,他又何尝不是被裹挟在这乱世中的棋子。
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终是没有和宋偘告别,因为她清楚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诺坐在她身边,喜极而泣:“公主,我们终于出来了!”
李凌薇指尖无意识抚过颈间贴身藏着的蔷薇辉石葫芦,晋阳战火滔天,他是生是死?他是被迫失约,还是早已将她抛诸脑后?之后还会不会回来找她这样一个已经嫁入岐王府、身份尴尬的“人质”?
答应私奔,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想“依靠别人”,希望似乎触手可得,可转瞬就烟消云散。是李存勖的靠近,让她冰封的心看到希望,却也是李存勖亲手扑灭,一腔期许尽数成空。
她目光凛冽,“回去之后,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梁王,此后的路,唯靠自身,再不寄望于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