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漫长而刺骨的寒冬,饱受摧残的凤翔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意。
已是立了春的天气,府中的山茶花开得极其茂盛,可李凌薇的内心依旧无比寒冷。
岐王母与王妃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她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得周全细致,岐王府上下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没过多久,府中下人便私下议论纷纷,一面怜惜公主久困于此,委实受了天大委屈;一面又暗自揣度,莫不是因将公主幽禁在此,冲撞了天家气运,才致使主母病症迟迟难愈。
“公主姐姐。”宋偘捧着几只长长的纸鸢,小跑着过来,得意洋洋地对李凌薇说,“你瞧,这些都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有雄鹰、鸳鸯、蝙蝠、大雁。你喜不喜欢?”
李凌薇望着宋偘那纯真的笑脸,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喜欢。”
宋偘将籰子交到李凌薇手中,自己走到远处将纸鸢举起。风渐起,他逆风而跑,纸鸢迎风扶摇而上,直冲云霄。
李凌薇随着风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辘辘响,登时线尽。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这一个多月,她借着陪宋偘玩耍,早已将王府地形一一摸清,心中绘出一幅逃生路线。
宋偘跑得太快,脚下一滑,失足落水,“公主姐姐……”
李凌薇飞奔而去,蹲下身伸手去拉宋偘,指尖触到他衣角的一瞬,脑中闪电般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他死了,她是不是就能回长安?
一息,两息,不过弹指刹那。
她终究不忍,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宋偘拽上岸。
宋偘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抱着她哭:“公主姐姐,我好冷……”
李凌薇把他搂在怀里,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差一点,她便成了自己最憎恶之人。
“没事了,”她声音平静,却难掩后怕,“没事了,我在这里。”
宋偘当夜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眼泪不停滑落。
“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还想吐吗?”李凌薇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她怎会对一个稚童,动了那样的念头。
“夫子说做人要正直,不能说谎,可是我说谎了,所以今日才会掉水里受罚。”
“你撒了什么慌?”
“有位将军从长安来,要接你回去,他们不让我告诉你,我也不想告诉你,我怕我告诉了你,你就走了,就没有人陪我了。”宋偘说着,放声痛哭。
李凌薇正在为他拭泪的手指,蓦地僵在半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狂喜与惊疑瞬间攫住了她。
长安终于来人了!这是她逃离的唯一机会,她必须牢牢抓住。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稳住宋偘:“只要你以后不再说谎,等那位将军来了悄悄告诉我,就不会再受惩罚。”
——————
“不知平原公主殿下今日身体如何?是否允许卑职探望?”朱友贞问道。
“平原公主风寒未愈,此时还不宜见人。”宋继崇打算继续隐瞒真相,拖延时间。
朱友贞已经在凤翔待了五日,其间他每日都来询问平原公主病情是否好转,却每次都被宋继崇搪塞而过,他暗自察觉事情有些蹊跷。
他看着府中打扫庭院的侍从来来往往,却苦于无计可施。他握起右拳,放在嘴边,把目光望着天空,一时陷入沉默。
“不知朱参军在凤翔休息得可好,有没有到市集及周边看看。我凤翔山好水好,景色一流,不如我派人带朱参军四处参观一下可好?”宋继崇道。
朱友贞收起沉思,义正词严道:“实在不敢叨扰,某此次公务在身,不敢擅离职守。而且一直未见到平原公主,某寝食难安。”
宋继崇讪讪一笑,道:“是、是。”
朱友贞没有离开,一直坐到用餐之际。宋继崇见此道:“已是正午,朱参军如果不嫌弃,不如在府中用些便饭,正好尝尝我府中的美酒。”
“却之不恭,某多有打扰。”朱友贞一口应下。
朱友贞这番态度,倒教宋继崇始料未及。他眸中惊色一闪而逝,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吩咐侍从备下酒食肴馔,面上依旧挂着那副虚情假意的笑意。
朱友贞留在中堂饮茶等待,悄悄派亲随皇甫麟悄悄去打探府中消息,他今日一定要见到平原公主!他正想着法子如何能见到平原公主,却不妨有人偷偷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