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钟揽一重新在脑海里厘清着信息,不多久,稳稳停靠在岸。
刚想起步与他哥会合,尤恒歌似乎看出他的动作,淡淡道:“你从右手边那个蓝色玻璃的楼后面绕过去,那边有一条小道,这样我们估计可以同时到。”
“行。”钟揽一加快了脚步,找起他哥所说的路线。
这样一看,这家私人医院的环境确实很适合疗养。视野辽阔、氛围宁静,所望之处自然景色多于人为建筑,仿佛时间在这里都变慢了些许。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就算有零星几个、也都像是这家医院的疗养病人在散步。
大片的湖泊,一座木质小桥曲折横架。远处有一片完整的古树林,枝繁叶茂、蔓延至天际。
行动之余,钟揽一突然想起什么,出声问道:“你那里有地图?”
“没有,”尤恒歌回复得很快,还有一些气息不平的杂音,“可能因为曾春红不是入梦者。”
“那你,”钟揽一几乎是紧接着问道,“怎么对这家医院这么熟悉?”
对面明显犹疑了一阵,在几秒沉默之后,尤恒歌回答他:“之前来过,还有印象。”
短短两句八个字,钟揽一总觉得漏洞百出,或是说,在自己眼里疑点重重。
然而顾不上这些任务之外的事情,下一秒,钟揽一在一个喷泉的旁边遇上了他哥。
对方的神色未改,应该是早就料到他们会在这个喷泉处相遇。
尤恒歌微笑一瞬,冲他挥挥手,“跟我走。”
钟揽一点点头,赶了上去。
他们似乎身处一个花园,四周被几栋算不上高的建筑围住。在花园的正中央,有一个造型优美的喷泉,其中的雕塑是大理石构筑的几段曲线,设计精巧。
水流不断滑落,在空气中留下好看的弧度,水雾渐起。
没走出几步路,在一片低矮的灌木植被旁,钟揽一先是看见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老人的表情淡淡,眼睛望向一旁的植物,与盎然绿意似乎格格不入。脸庞说不上清瘦,却也憔悴得令人担忧,嘴角微微下垂,更像是天生的。
几近出于直觉,钟揽一觉得推着轮椅的那双手来自于曾春红。
他接着上抬视线,直到视野里出现了那熟悉的、依旧凌厉的目光,于是他又见到了一个处于不同年龄的曾春红。
此刻,皱纹已经悄然爬上她的双手,几缕发丝泛出银白色。
钟揽一的内心有几抹说不明的情绪涌现,在观察好一阵之后,他才意识到视野中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而沉默却显得格外正常、正常到让人忘记他们在沉默、沉默到似乎只有沉默才是正常的。
钟揽一双手插在口袋里,向他哥投去目光。
一瞬间,似乎是察觉到了,尤恒歌也转过头与他对视,以嘴形说了一句“怎么?”
钟揽一的嘴巴抿得平直,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来这个花园区散步的人似乎更多一些,离开喷泉之后,越往深处走、碰到的其他行人越多,却不像曾春红与他的丈夫那样沉默。
“他生的什么病?”钟揽一皱皱眉,“系统的资料里说了吗?”
“渐冻症。”尤恒歌回答。
接着,他又补充道:“我猜今天是他正式确诊的第一天。”
“这怎么猜的?”
尤恒歌转过头,思考了几秒,然后眨眨眼睛,笑道:“链接者的直觉。”
钟揽一无奈地笑笑,就在他想张口接上些什么的时候,回忆里的二人终于打破了沉默。
先说话的竟是曾春红,她突然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在大学参加辩论队,还会在一起吗?”
轮椅上的老人几乎脱口而出地回答:“不会。”随即笑了几声。
他的声音像是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般,连笑声都带着苦意。
这样破格的答案似乎也在曾春红的意料之中,她神色未改,问道:“为什么?”
轮椅上的人缓缓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搞物理的,一个学植物的,我确实想不到什么其他合适的相遇场景了。”
“也是,”曾春红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带起几抹皱纹,“这么想,上学真好。”
“呵——”老人轻笑一声,“你这个宿管算是当魔怔了。”
曾春红“诶”了一下,“你这老头。”
轮椅上的老人笑得更开心了,“老了!我是老了!你还年轻啊……”
接着,他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散在风里,“你得好好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