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来做商务洽谈的,倒像是刚从某个画展的开幕式上走过来。
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比一般人深一些,沉静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的目光在进门的那一刻,直接落在了贺玺身上。贺玺被那道目光定住了半秒,下意识地想要去辨析那里面的含义,但还没等她看清楚,他的视线已经移开了,转向了迎上前去的徐连凯。
“南教授,欢迎欢迎。”徐连凯快步走过去,伸出手。
“徐总,久仰。”
旁边的□□跟着上前了一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比那位南教授随和得多。他自我介绍说杨明远,喊他小杨就行,徐连凯笑着说杨老师客气了。
贺玺站在徐连凯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她以为这跟之前所有的会议一样,她的角色就是安静的记录者和旁听者,不需要发言,不需要自我介绍,更不需要跟对方有什么直接的交流。
但那位南教授跟徐连凯握完手之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顺势在沙发上坐下,而是转过身来,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了手。
“你好,怎么称呼?”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她身上。
贺玺愣了一下。她的手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赶紧放下笔记本,伸出手去。
“我姓贺,叫贺玺,您喊我小贺就行。”她的声音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但还算稳得住。
男人的指节修长而干燥,握手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在掌心留下一个被握住的感觉。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南今逸。”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幸会。”
后面那个杨明远也跟着凑上来,笑呵呵地跟贺玺握了握手,嘴里说着“贺小姐好”,握完就退到一边去了。
寒暄结束,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贺玺坐到了侧面的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拿出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南今逸,发现他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了,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而不松垮,像是坐惯了各种会议室的人。
徐连凯先开了场,简单介绍了工作室的情况和这次展会的整体规划。他说得有条有理,数据、案例、时间节点都清清楚楚。南今逸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徐连凯的方向,但贺玺注意到,他的注意力似乎总有一小部分分给了侧面。
徐连凯讲完之后,南今逸才开口。
“徐总,我们美术学院这边,其实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平台来做教学成果的对外展示。”他的语速不快,“学生的作品在教学环境里是一个样子,放到真正的展场上,灯光、动线、观众的视线,这些东西一进来,作品的呈现会完全不一样。我们希望能让学生在走出校园之前,就接触到这种真实的展示逻辑。”
徐连凯点了点头:“南教授这个想法跟我们不谋而合。我们这次展会专门划出了一块区域给青年艺术家和学生作品,叫‘新锐单元’,就是冲着这个方向做的。”
“新锐单元?”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面积多大?展线怎么分配的?是独立展位还是跟其他板块混在一起?”
“大约三百平,独立展区,展线按作品类型分区。我们打算留出百分之三十的机动空间,根据实际参展作品的情况再调整。”徐连凯回答得很干脆,显然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反复推演过很多遍。
南今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三百平的话,按常规的布展密度,大概能容纳六十到八十件中小型作品。如果我们学院参展的话,作品数量可能会超出这个范围。能不能在学生作品这一块,采取轮展的方式?”
“轮展?”徐连凯挑了挑眉。
“前期先筛选一轮,入闱的作品集中展出,展期中段再换一批。”南今逸解释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了一个圆,“这样不仅解决了容量的问题,还能让学生之间形成一种积极的竞争关系。对观展的观众来说,同一批作者的作品分两批出现,也会增加他们对展览的关注度和回访率。”
贺玺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徐连凯显然也被这个提议勾起了兴趣,伸手在面前的平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了展区的平面图,把屏幕转向南今逸的方向。“你看,这是目前的展区规划,这个位置是入口,这个位置是出口,动线是单向的。如果要做轮展,我们可以把这面主墙留出来,作为第一批重点作品的展示区,第二批的时候再换到对面这面墙。”
两个人的讨论渐渐深入,语速都快了一些,你来我往的,思路碰撞得很密集。杨明远偶尔插一两句,说的都是些补充性的内容,比如学院那边学生的创作方向、往年的毕业展情况等等。贺玺一面听着,一面在本子上记下关键词。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双方初步达成了合作的意向,具体的细节和合同条款留到下一次再细聊。徐连凯送南今逸和杨明远出门的时候,贺玺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南今逸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徐连凯,落在贺玺身上。
“贺小姐,下次见。”他说。
贺玺愣了一下,赶紧弯了弯嘴角:“南教授慢走,下次见。”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