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贺玺比闹钟醒得还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带着夏天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凉和安静。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刚过。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按下贪睡键再赖十分钟,而是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对着空白的墙壁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昨晚睡得不算太好,眼皮底下有一层浅浅的青。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拍了拍后颈,凉意顺着皮肤漫开,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出门前她把背包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笔记本、笔、充电宝、水杯,一样不少。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又折回去多拿了一支笔。
到工作室的时候,徐连凯已经在了。
贺玺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半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卷工程图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图上画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徐连凯三十出头,长相普通但收拾得很干净,深灰色的Polo衫扎进卡其色的裤腰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他站起身的时候比贺玺想象的还要高一些。
“贺玺?”他把铅笔夹到耳朵上,伸出手来。
“徐总好。”贺玺快步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
徐连凯点点头。
“资料都看了?”他转过身去,走到桌前翻着什么。
“都看了。”贺玺把包放下,走到他旁边,“流程大概清楚了,有几个细节还想再跟徐总确认一下。”
徐连凯偏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句“都看了”没有完全采信,但也没有质疑。他从桌上抽出一沓文件夹递给她:“先跟着我吧,走几遍你就熟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贺玺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她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就是还不够放心把一个环节完全交给她。
接下来几天,贺玺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每天早上她都是最早到工作室的那一个,把当天要用的资料翻一遍,用荧光笔在重点处画上线,标注好每一份文件对应的环节和时间节点。徐连凯到了之后,她就跟在他身后,像一个移动的影子,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他跟谁对接她就站在旁边听着,手里攥着笔记本,恨不得把每个人的语气和表情都一起记下来。
展会搭建现场,她跟着徐连凯去盯施工进度。工人们架着梯子在墙面上钻孔,电钻的声音嗡嗡地刺进耳朵里,空气中漂浮着木屑和油漆的味道,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徐连凯跟施工负责人核对尺寸的时候,贺玺就蹲在地上,拿卷尺把每个展台的长宽高重新量了一遍,记在本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裤子膝盖处蹭了两道灰。她用湿巾擦了擦,没当回事。
供应商打样送来的物料堆了一桌子,徐连凯一份一份地过,她就一份一份地跟着看,遇到不懂的材质和工艺就凑过去问。徐总被问多了也不烦,偶尔会多讲两句,讲完了又补一句“这个后面还会用到,你记住”。贺玺就翻开本子再记一遍,哪怕刚才已经记过了。
开项目对接会的时候,她坐在会议桌的最边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各色荧光笔。徐连凯和其他人讨论的时候,她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有两次徐连凯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向她,问她怎么看。贺玺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把自己想到的东西老老实实地说了,说完了又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说得太浅了。徐连凯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继续”,然后又把话题接了回去。
几天下来,贺玺忙得晕头转向。
有一天下班回来的路上,赵清然发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拍了张地铁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发过去,配了一句话:每天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但还挺开心的。赵清然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然后说你就是欠忙,闲下来就该胡思乱想了。
赵清然说得对。
贺玺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早上出门的时候知道今天要干什么,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今天干了什么。白天忙得没空看手机,中午吃饭的时候随便扒拉几口,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要跟进的几件事。
累是真的累,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换鞋的时候都觉得脚底板酸得不像自己的,有时候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地铁站走回来的。但那种累不是掏空一个人的累,而是把什么东西填进去之后、把旧的那一层磨掉之后,露出新的那一层来的感觉。
第二天上班,贺玺刚到工作室,徐连凯就把她叫了过去。
他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美式,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已经想了一会儿事情。他看贺玺走过来,放下杯子,从桌上抽出一张便签纸递给她,上面写着几个日期和人名。
“下周美术学院那边会来人,”他说,“他们想跟我们谈展会合作的事,可能会聊到联合策展、学生作品参展这些方向。你先做做准备,把咱们目前能提供的展位资源、配套服务这些捋一捋,到时候可能会问到。”
贺玺接过便签纸,点了点头。她问了一句:“对方大概来几个人?什么级别?”
徐连凯看了她一眼,“两个,一个教授,一个□□。教授姓南,具体什么名字我还没拿到,不过听说挺年轻的,留过学,在业内有点名气。”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准备充分点,别到时候问住了。”
贺玺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
转眼就到了周一。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工作室门口传来脚步声。贺玺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文件,抬头看见两个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