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凌青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身边即将燃尽的烛火。
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旁,是她刚刚写就的奏疏初稿。她最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去做一件事———
搜集逄家及其党羽霍乱朝纲、打压忠良的罪证。
看着简单,其实牵涉极广。从浩如烟海的案卷中翻出蛛丝马迹,再亲自去调查,实属耗神耗力。况且不到最后一步,每人知道到底能不能查出什么。所幸她的努力没白费,从吏部官员的异常升迁,再到多年前几桩被草草了结的冤案,每一条线索背后,都隐隐指向逄家。
而已经洗清冤屈的陈恪和陈氏兄妹,都给予了她极大的帮助。陈家作为百年清流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许多当年被逄佐打压排挤的清流官员,都通过陈家的渠道,悄悄将证据送到了凌青手中。
凌青还特意写信,向文晦明请教。文晦明如是翰林院学士,学识渊博且久居中枢,对朝堂人事更迭、典章旧例了然于胸,最擅从看似寻常的文书政令里揪出隐秘关节。凌青向他请教的,正是如何从吏部铨选旧档,梳理出逄家多年来结党营私、构陷同僚的脉络。
文晦明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他在信中详细解答了凌青的疑问,并告知她,自己也已听闻京中风云,知晓了大致局势。若凌青有需要,他愿倾尽全力,助一臂之力。
看着信中那如人一般温润的字迹,凌青心中一暖。
不过,她并不想将文晦明牵扯进这滩浑水里。
在她看来,文晦明是真正的国之良才。无论朝局如何变化,他一布衣出身,都不会被局势牵连。作为朋友,她真心希望他前程似锦,而不是为了她卷入这场风波。
在上次信的末尾,她到底还是提起了自己与逄楚之的事。
当初自己和逄楚之闹得死去活来,他又搞出假死那么个事,文晦明一直如君子一般在她身边安慰。如今她和逄楚之还是走到了一起,终究还是该告知他一声。
文晦明的回信里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地道了句“恭喜”,说等他回京,定要与他们一同喝酒吃饭,不醉不归。
凌青写完给文晦明的回信,吹熄了灯,终于准备上床睡觉。
说起来,她也好几天没见到逄楚之了。
想来他现在定是忙得脚不沾地,她自己也同样忙,便也没有去打扰他。
只是逄楚之派来保护她的人从来没少过。每日上值下值,都有数名护卫如影随形,一路将她护送到宅子。宅子周围更是守卫森严。
每次下值,御史台的同僚们见到她这阵仗,都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私下里不知议论了多少回,说她排场太大,背后有人,现在演都不演了。还有说她贪生怕死,都是因为平时嘴毒得罪人得罪得多了,个个都想要她的命。
不过凌青也无奈。一个从四品官员,出门竟带着数名护卫,像保护皇帝一样保护着她,听上去……确实有些窝囊。
她刚躺上床,闭上眼准备入睡,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凌青猛地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谁?!
有人进来了?难道又是傅霜白?还是逄婉筠那边派来的刺客?
黑暗中,她不动声色地摸向枕下的匕首。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竟直接摸上了她的床榻。
嘿?还是个登徒子?!
凌青眼神一凝,手腕翻转,一道银光在黑暗中乍现,瞬间,冰冷的匕首已死死抵住了来人的脖颈。
“好厉害,”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身手真是越来越快了。”
凌青一怔:“楚之?你怎么从窗户进来?”
逄楚之像是没骨头似的,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想你了。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就想抱着你睡。看你熄灯了,怕从正门进来会吵醒你。”
“………”凌青收回匕首,无奈道:“以后直接进来就好,不然我真以为是刺客。”
逄楚之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轻笑道:“不用担心,你这宅子附近,我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不会有刺客能进来的。”
“那可不一定,这不就把你这个登徒子放进来了。”
逄楚之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你是喜欢登徒子的我,还是平时听话的我?”
凌青看他又开始不正经,伸手推了推他:“往里点,我要睡觉了。”
逄楚之却抱着她不肯撒手,他原本整齐的衣襟不知何时已经敞开,露出线条分明、肌理完美的胸膛。
他贴近她的耳畔,声音沙哑,带着致命的蛊惑:“说啊,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
“……你这是正经问题吗?”
“嗯?不正经吗?问你喜欢什么样的都不行啊?”
凌青:“……怎么,很享受当登徒浪子的感觉?”
“如果是只对你的话。”逄楚之刻意压低了嗓音,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你喜欢温柔一点,我就对你温柔;你若是喜欢主动一点的……我也能对你再主动一点。”
“我喜欢什么样的,你就能装出什么样的是吧?”凌青被他弄得耳根发痒。
逄楚之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啃噬,含糊不清地:“才不是装。你喜欢的,就是我。我的每一面,都是真实的我。快说,你到底喜欢哪样的?”
凌青被他磨得实在没法子,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都喜欢,行了吧。”这妖孽到底想干嘛,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逄楚之这才满意地笑了,将她整个人牢牢地锁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轻声喟叹:“最近好累……可是一看到你,闻到你的味道,就一点都不累了。”
凌青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拍了拍他:“睡吧,多睡一会儿。有我帮你呢,不要一个人全担着。”
逄楚之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了,还在迷迷糊糊地呢喃:“等……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要……”
话还没说完,便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凌青:“……”
她哭笑不得地感受着他炙热的体温,在心里笑骂了一句:狐狸精,就会勾引人。
从那之后,无论多晚,逄楚之都会来她的宅子里过夜。
半夜时分,他像个小偷似的从窗户偷偷摸进来,天蒙蒙亮时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当初凌青特意为他布置的新宅子算是白费了,他一天也没住上,真是个败家子。
隔了几天,逄楚之又命人将他那只名叫“糯米糕”的白色大胖猫送过来,美其名曰让她代为照料。
凌青:“………”
她瞪着那只蹲在桌案上的大胖猫。
一人一猫,面面相觑。两个人都瞪圆了眼睛,警惕地看着对方。
她试探着伸出手,摸了一把猫咪圆滚滚的脑袋。那猫浑身的毛都炸了一下,身体僵硬,却终究没有躲开。
凌青不由多摸了几下。
手感还挺好。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流逝。
凌青收集的证据越来越完善,而朝堂之上,关于储君之位的争论也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李蔚宁和七皇子的支持者几乎各占一半,形成了一种势均力敌的局面。皇帝则始终不置可否,迟迟不肯表态。
凌青倒觉得,只要不是绝对的劣势,就是胜利。册立女储君本就不是当即能决定的,能有如今的局面已是万幸。只要扳倒逄家,李蔚宁的事迟早水到渠成。
这日,凌青和李蔚宁约在了皇家别苑。
几日不见,这位公主殿下清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愈发凌厉。但那双凤眸里的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夺目,不见丝毫疲态。
凌青有时候觉得,李蔚宁真是天生就该做皇帝的料。她仿佛不知疲倦,永远野心勃勃,精力十足,一股子拼劲。
“把我叫出来什么事?”凌青坐下,开门见山。
“关于逄家党羽霍乱朝纲、残害忠良的罪证,呈上去了吗?”李蔚宁亲自为她倒了杯茶。
“还没有。”凌青有些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先放一放吧,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
“怎么了?”凌青的心头一紧。
“西南有战事了。”李蔚宁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南诏反了,发兵侵扰我大盛边境数州,烧杀抢掠,边军告急文书已传入京城。”
凌青的眉头瞬间蹙起:“这个节骨眼上……有点太巧了。是她做的,还是……”
“我也不知道。”李蔚宁摇了摇头,“但就在今日早朝,傅霜以靖西军不熟南疆水土、不善山地作战为由,力荐由清影率洛家军前往平乱。”
“他是想用南诏的兵力来消耗洛家军的力量?”
李蔚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错。他这理由也的确想得好,靖西军常年驻防西北方,对付的是草原骑兵,南疆的瘴气与山林战的确非其所长。可如此一来,他非但不用出兵,还能以拱卫京畿、防备异动为名,继续虎视眈眈把握京城。而此时此刻,我们若呈上弹劾逄家的奏疏,在国难当头之际掀起党争,只会被扣上一个‘不顾大局、扰乱朝纲’的罪名,届时人心尽失,反倒让他占了理。”
凌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可我觉得……不止于此。逄婉筠一定还会在别的地方下手,比如粮草、比如援军。洛家军孤军深入,前有强敌,后有奸佞,此行凶险万分!我们必须提醒洛清影,让她万事小心!”
李蔚宁捂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那坚不可摧的姿态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我知道。如今的一切真是步步棘手。可我已经走到了这里,一步也不敢松懈,行错一步,便是前功尽弃,万劫不复。”
凌青也轻叹一口气。
她们沉默了很久。
“你有过后悔吗?”凌青看着她,忽然问道,“如若当初不去争,就当一个安安分分的公主,按部就班地嫁人,其实也能富贵一生。”
李蔚宁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反问道:“那你呢?你替父姐报仇,替陆沁报仇,替逄楚之复仇时,有过后悔吗?有后悔将自己的一辈子,都耗费在为别人复仇的道路上?”
“没有。”凌青想也不想,直接答道。
“这么笃定?”
“我想这么做,我必须要这么做,那就做了。”凌青的目光坚定,“而且,只要一个人是发自内心地想做到什么事,就没有做不到的吧。前提是,很想,很想。”
李蔚宁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忽然,她笑了,那笑容不似平日里的似笑非笑,而是发自内心。
“你的意志力还真是让人羡慕啊。”她轻声说,“难怪,难怪我会这么欣赏你。”
“是吗?我还以为你只会欣赏你自己。”凌青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噗……在你眼里我这么自恋吗?”李蔚宁被她逗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阵才停下。
她擦擦笑出的眼泪,道:“怎么可能……其实我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大。至少在很多个时刻,我都曾质疑过我自己。我也会想,我走的这条路,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那是什么,让你最终下定决心走上这条路的?”凌青问道。
“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李蔚宁的目光投向远方,陷入了回忆,“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和二弟在宫中被刺客行刺。我们都差点死在刺客的剑下,得救的那一刻,我简直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安慰和关切。可等母后过来,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把抱住了嚎啕大哭的二弟,又是心疼又是安慰。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一眼,哪怕二弟并没受伤,而我的手臂上还流着血。”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与二弟同是母后的孩子,只因为我是女子,就永远比不上她那个能继承大统的儿子。所以她的眼里,从来都不会有我。那时候我就在想,身为女子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强加于女子身上的偏见。他们需要我们去联姻,去繁衍,去维系家族的稳定,女子才是生命生生不息的源头,可他们却又觉得我们天生就该低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