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之事后,凌青本想拿着傅霜白无诏私自回京的消息好好做一做文章。
这可是实打实的把柄,她非得让这个莽夫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
第二日早朝,素来在朝堂上存在感不高的杜相,突然出列请命。奏称近日京城屡有异动,更有细作潜入大盛京畿,意图不轨。而前齐萧氏旧部,在扬州一役后虽元气大伤,却仍有余孽流窜。京中禁军虽精锐,但对付此等宵小,终不如久经沙场、熟悉边疆战法的靖西军。故此,恳请陛下召忠武王傅霜白回京,统筹京畿防务,以安社稷。
理由非常扯淡,时机却如此凑巧。
杜相是逄婉筠的人。他此刻忽然站出来,必然是得了她的指示。如此一来,傅霜白回京便成了奉旨行事,凌青再想拿此事做文章,已是无从下手。
十日后,傅霜白亲率三千靖西军精锐,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京城。
当晚,皇帝于大殿大摆庆功宴,为这位劳苦功高的国之柱石接风洗尘。这也是凌青第一次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出席宫宴。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举杯笑道:“忠武王镇守边境十余载,劳苦功高,护我大盛安宁。如今外族宵小蠢蠢欲动,朕与太后日夜忧心,唯有忠武王回朝,朕才能真正睡个安稳觉。今日,朕与诸位爱卿,同为忠武王庆贺!”
“臣等为陛下贺!为忠武王贺!”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傅霜白一身戎装未卸,他站起身,对着龙椅方向抱拳沉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坐在皇帝身侧的逄婉筠,一身简单宫装,却美艳动人。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与阶下的傅霜白素不相识。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和谐的氛围。
“那臣,也先敬陛下一杯,再敬忠武王一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逄楚之正端着茶杯,神采奕奕地站了起来。
凌青心想:好小子,就拿着茶杯起来敬酒啊,真是够不给俩人面子的。
一瞬间,殿内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了逄楚之的身上。
近日京中闹得最大的事,莫过于这位逄小侯爷与逄家决裂一事了。众人得知此事时,也都是不可置信。
古往今来,还从未听说过哪家的嫡长子,会与家族彻底闹翻。要知道,这日后整个逄家都是他的。一个享受荣华恩宠惯了的贵公子,是如何能做到抛下一切说走就走的?
而逄楚之更一向以温柔和善、谦谦君子的形象示人,怎么可能闹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是逄佐在外面有了私生子,要将私生子扶持上位,逄楚之才一气之下离开逄家。也有人说,逄楚之无论如何,这般行径都是大不孝,他之前的好名声都是装出来。
更有一个隐秘的传闻在私下流传:逄楚之的生母,当年的逄家夫人崔扶音,死因其实有异。
逄楚之发现了真相,差点被逄家灭口,这才有了之前的“死而复生”,而这一切,都与逄佐脱不了干系。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更无人敢摆在明面上说。但今日这宫宴之上,逄楚之没有坐在逄佐身边,便知此事所言非虚。
傅霜白看着阶下那个笑意盈盈的俊美少年,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杀意。
他沉声道:“原来是楚之贤侄。我与逄国公是故交,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听闻你前些时日被山匪埋伏,坠入江中,一路漂流至扬州,还正好潜入了前朝余孽萧氏的营地,一举捣毁逆党,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逄楚之微微一笑,滴水不漏:“愧不敢当,不过是侥幸活命罢了。”
这时,李蔚宁也站了起来,朗声道:“父皇,如今说到此事,儿臣也有些想法。逄小侯爷此次孤身潜入敌营,身受重伤,才得以斩杀逆贼萧秀,立下不世之功。如今京中暗流涌动,不妨将巡查京畿,清剿异族细作与前朝余党之责,交由逄小侯爷负责,也算人尽其才。”
皇帝缓缓看向李蔚宁,父女二人眼神在空中交汇,尽是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皇帝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朝中是时候该提拔些有胆识、有功绩的少年英雄了,此事……”
“不可!”
一声暴喝猛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逄佐涨红着脸,猛地站了起来。
逄楚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逄佐对着龙椅深深一揖,声色俱厉道:“陛下!臣身为楚之的父亲,却更是大盛的臣子!臣忠于国家,忠于陛下,绝不因私废公,徇于亲情!”
皇帝惊讶:“逄卿这是何意?”
逄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此次楚之的事,疑点重重。他莫名假死,又恰好被江水冲到扬州,更恰好潜伏到了前齐的营地立下大功。如今京中已有传闻,说他杀死的并非真萧秀,而是与前朝余孽里应外合,演了一出苦肉计。臣虽相信犬子清白,但此事实在太过可疑,流言可畏啊!为堵悠悠众口,也为还楚之一个真正的清白,臣恳请陛下将逄楚之暂且收押,彻查此事!待风波平息,真相大白之后,再行定论!”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惊了。逄佐竟如此大义灭亲,亲自上奏,要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入大牢?
虽然逄楚之死而复生的经历确实太过巧合蹊跷,但结合近日京中逄佐派人追杀逄楚之的流言,这番话就显得极有意思了。
曾经父慈子孝、人人称羡的逄家父子,如今竟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怎能不令人唏嘘。
逄楚之垂下眼帘,脸上没有一点意外,仿佛早已料到。
可凌青瞬间火了。
本朝以孝治天下,孝道为先。逄楚之再有理,也不能当众顶撞生父,否则就会被扣上“不孝”的帽子,百口莫辩。
这该死的逄佐,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逄楚之能忍,她可忍不了。放任自己喜欢的人被指责,是个人也忍不了。
“陛下,臣有话要说!”
众目睽睽下,凌青站起身,冷声道。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竟然还隐隐带着一丝期盼。他挥了挥手:“说吧。”
“你是什么人?!”逄佐怒视着她,“此乃朝堂大事,一个女子插什么话!”
凌青直视着他,声音冰冷:“臣乃御史台侍御史,凌青。”
逄佐瞬间明白了她是谁,脸上闪过一丝鄙夷:“哦?原来是你……”
凌青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当初前齐贼人萧秀于扬州意图谋反,将臣与逄小侯爷关押于死牢。当时情况危急,我等九死一生,是逄小侯爷一人独战数百叛军,为我们拖延时间,等到洛家军赶到时,他已身中数刀,奄奄一息,险些丧命!如果这样拼死换来的功绩,都算是作假演戏,那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她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逄佐:“至于逄国公的弹劾,总得拿出证据。仅凭坊间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要将一位有功之臣打入大狱,这说不过去吧?”
逄佐被她堵得脸色一阵青白,强辩道:“此事存疑,老夫也是为了还他清白!且这是我逄家家事,外人无权置喙!哪怕你是御史,也管不到臣的家事!”
“身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察百官,乃是职责所在。”凌青寸步不让,“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若凭流言蜚语便可定人罪过,那满大街的人一半以上都要被关到大狱里。这样下去,我大盛的牢狱很快就人满为患。以后大家出门走亲戚也不用到处走街串巷了,直接挨个牢房拜访就是了。还是说……”
凌青冷笑一声,话锋一转:“逄国公是觉得,只要和你作对的人,就该吃牢狱之苦?”
“你!”
逄佐气结。他自恃身份,不屑与一个女子当众争辩,这小女子还不断讥讽他,真是让他掉价。
这时,傅霜白身后的一名副将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新鲜!如今这朝堂之上,连小丫头片子都能当上官了?还说得如此大言不惭,好像真有几分本事似的。啊哈哈哈哈!”
他转头对身边的人粗声粗气道:“哎,我回京路上就听说了,这小丫头跟逄家那小子不清不楚的,有私情!她向着自己的相好说话,也很正常嘛!哈哈哈哈!”
这话实在太过粗鲁低俗,逄楚之怒气冲冲站起来道:“你说什么,再敢污她一句试试———”
凌青也根本不恼。傅霜白和逄佐不方便说的脏话,自然要让手下的狗来说。
男人自古爱给女人泼脏水,泼来泼去不就那几样。无非就是说她们红颜祸水、水性扬花……仿佛女子无论做什么,动机就只能是情爱,绝无半分别的原因。与这等庸人,她也无话可说。
她看向那名副将,不急不缓地说道:“身为领兵之人,不想军务,满脑子装的全是这些事,张口便是男女私情。看来将军的脑子一共就这么大点。这样的人跟着忠武王镇守边境,真是让我很为大盛担忧啊。只愿你从军时,千万别满脑子都想着男女之事,行吗?”
那人被她说得呆若木鸡,半晌说不出话。而傅霜白却死死地盯着她:“你———”
凌青假装看不见,继续道:“况且,如果说两人有私交,便会互相偏颇。那照您这么说……”
凌青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飘向了高座之上的逄婉筠。
“那太后娘娘在入宫之前,还曾与忠武王青梅竹马,有过婚约呢。那忠武王镇守边境,太后娘娘让杜相为他请命回京,是不是也算徇私?”
给她泼脏水?那她就泼回去呗。她就是如此阴险,那怎么了。傅霜白都为了逄婉筠要弄死她了,她还不能玷污玷污他们名声?虽然这招很下三滥,但她就是要用。
而她话音落下,众人直接怔住了。
整个大殿瞬间一片死寂。反应不过来的瞠目结舌,反应过来的都缩成鹌鹑一样,当作没有听见。
事情的确过去的太久远了,毕竟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当年逄婉筠入宫,大概就把这些事都压了下去。知晓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如今更是无人敢再提起。
而众人,皆是不可思议。
太后……和忠武王?两个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还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再联想到忠武王至今未娶,众人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向那两人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逄婉筠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看着凌青的眼眸中,却第一次浮现出了明显的恶意。
而傅霜白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了极点,那股压抑不住的杀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谁也没能想到,这个小小的女御史竟敢当着满朝文武,将这桩陈年秘辛直接掀到了台面上!
“好了!”皇帝假装愤怒地开口,“凌青!谁允许你妄议太后的?好大的胆子!”
凌青立刻躬身请罪:“臣知罪。臣只是一时情急,想举个例子,绝无他意。臣只是想说明,一个人的作为,品德,不应因其情感私交而受质疑。太后娘娘与忠武王哪怕曾有过婚约,也依然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太后娘娘一心忠于先帝,忠武王一心忠于大盛。而臣,哪怕与逄小侯爷私交甚笃,在朝堂之上,也只论公理,只忠于大盛安危!”
凌青又何尝不知自己今日这番话有多唐突、多冒失。逄婉筠估计都惊呆了,以为她被刺杀之后彻底疯了。
可这正是凌青深思熟虑后的反击。
逄婉筠能伪装这么久,说明她也很爱惜自己圣洁无瑕的名声。
如今,他们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将逄楚之送进大牢,那她就干脆搅乱这池水,让她也跟着焦头烂额。
谁让她之前伪装得那么清高慈悲?那么完美?置于神坛越高的人,到时候跌落之时只会被唾弃得更狠。如今,只要这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一丝裂痕,就足以让那些追随她的的人,重新思考出路。
若是逄婉筠和傅霜白的关系真的被人所怀疑,首当其冲的,就是当年被逄婉筠以忠于先帝为名收服的那批老臣。一个在当年就与外臣有私情的太后,还值得他们效忠吗?
果然,她这番话说完,殿内再无人敢揪着她和逄楚之的关系不放。
除去傅霜白恨不得弄死她的眼神,这顿宴其实吃得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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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上的交锋,仅仅是个开始。
以洛清影为首的一批年轻新贵官员,联合上奏,呼吁册立东宫储君。
他们的奏疏中,赫然提出了“立嫡不分男女”这一惊世骇俗的论调。
他们称,自古立储,都应以贤能为先。当今陛下子女之中,废太子德行有亏,四皇子谋逆被贬,七皇子年仅十四,尚且稚嫩。放眼朝野,唯皇长女李蔚宁,文韬武略,功勋卓著,深得民心,实乃储君的不二人选。
这道奏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朝廷这池浑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自古以来,中原从未有过女子继承大统的先例。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一些老臣痛心疾首,直斥此举为“牝鸡司晨,国之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