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托克斯顺着她手指的地方,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是金州理工的学生,刚刚读研几个月,暂时还没有参赛经历或者项目成果。”
“那你为什么把他排进来?”
“这已经是筛选过一轮的了,他是第二轮的最后一名。”
行吧。
凉冰皱皱眉,她刚逛了一圈生产车间,因为公司实在是没钱了,要等下午鹤熙那笔2000万的投资打进来才能正式开工,目前公司里有些死气沉沉的,所以她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提醒财务看看钱有没有到账。
“需要我帮您面试吗?”阿托克斯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于是说道。
凉冰没有立刻回复,她来回翻了翻那两页纸,上面足足有四十个候选人,他们肤色各异,有男有女,但都面带微笑——除了那个第二轮入选的最后一名。
凉冰把名单又翻回了那一页,视线落在了那个最后一名的姓名栏上。
“罗曼·雷克顿。”她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取起指节敲了敲附在名字旁边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肖像照,“让他在‘卡门室’等着,我亲自面试,剩下的你跟阿泰和雪伊去处理。”
“好的。”
随后凉冰拐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泡了一杯咖啡,拿着手机就出了门。
“卡门室”源自哥联航天工程学家约翰·冯·卡门①,他曾担任FIT喷气推进实验室主任,也是FASA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奠基人之一,ABAT大部分会议室都用哥联或者世界知名科学家的名字命名,以示纪念。
阿托克斯正坐在“卡门室”里跟面试者闲聊,两人都显得很放松,直到凉冰敲门。
“Hi.”
凉冰来之前是抱着能完成一项是一项的态度来的,所以她对待这次面试并没有多兴奋,跟雷克顿互相介绍了一下就面对面坐了下来。
凉冰除了一杯咖啡和手机之外什么都没带,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相互对视,她打量了一眼对面这个年龄在25-26岁之间的年轻人,对方那头红棕色的头发像是得了“难梳头发综合征”,乱糟糟地覆盖在头皮上,眉毛黑而浓郁,哪怕是一副看起来又宽又黑的眼镜也无法遮盖住它们,耳垂下方到下巴那儿留着深浅不一的胡渣。雷克顿的个头看起来跟凉冰差不多,属于矮壮型,上半身的T恤衫上还印着一个卡通鳄鱼的图案。
“开门见山吧。”
凉冰率先开口,给旁边的阿托克斯使了个眼色,对方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情况想必阿托跟你说了,公司起步比较困难,我们炸了很多次,损失了几个亿,但是我们的发射能力是完好的,而且比其他公司要先进得多。”
“如果你担任火箭总工程师,你的直接汇报对象就是我。”凉冰指指自己,“理论上你主要负责‘普罗米修斯’的研发和工程攻坚,采购组装都需要你来安排,但别担心,我们的汇报体系非常灵活,目前为止,最低一级的焊接员工发现问题可以直接跟你汇报,然后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任何非重大问题我们倾向于24小时内解决。”
“但在目前的回收项目基础上,我们需要你探索的并不多,你只需要根据项目规划来安排测试、组装和生产就可以,而且我前面也说了,你有任何新想法都可以向我汇报,或者跟其他同事讨论。”
雷克顿静静听了半天,推了一下眼镜,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个职位听起来就像是你的副手?”
凉冰笑了笑,“你觉得有被限制吗?”
雷克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对于一个25岁的硕士生来说,如果他真的加入ABAT,那么他会在未来领导一个价值上亿科元的项目,这是非常惊人的。
而正如雷克顿的预料,面前这位连日来在新闻上过度活跃的前FASA工程师、ABAT回收项目的负责人丝毫不介意向外人展现自己的强势,她几乎不加掩饰地告诉雷克顿,他应该怎么做,应该听谁的,或者应该如何汇报,表面看着彬彬有礼,实际却在给自己的行为画上一座坚不可破的牢笼。
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个挖掘科技人才的好方法。
雷克顿挠了挠他那头蓬松的鸡窝头,“我看过一些你们回收项目的规划,说实话,我是因为感兴趣才来的,原本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能进入第二轮。”他顿了顿,“实际上,我在来之前,还在宿舍经营着一个组装电脑的小公司。”
“在学校里?”
“对。”雷克顿耸耸肩,“我跟两个室友,组装电脑然后卖给其他人,偶尔也写写软件……我们做的还不错,但我还是想做一些跟我的专业相关联的工作,也就是我感兴趣的事,或者能让我自由发挥。”
凉冰闻言,抱着两只胳膊靠在椅背上,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我在大学的时候开过一个地下酒吧,在纽威克,我借此赚够了几年的大学学费。但那个时候创业的不止我一个,我们系的人里往往读着读着人就消失了,因为有不少人中途辍学跑去开公司。”
“是的。”雷克顿点点头,看起来有些感同身受。
凉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沉默片刻后突然说道:“我举一个你可能会觉得离谱的例子。”她清了清喉咙,“上个月,我们需要一种特殊的钛合金锻件做发动机阀体测试,这种东西在市面上成熟的供应商那里报价10万刀,交货期8周——你觉得这合理吗?”
雷克顿见她一眨不眨得盯着自己,不由自主的扶了一下眼镜,想了想说道:“10万刀……如果要求航天级的纯净度和精度,差不多。”
“但我们等不起,钱更没有。”凉冰笑了笑,“我把工程图纸扔给了一个刚毕业的采购员,告诉他‘我给你5000刀,一周之后我要见到货’。”
雷克顿抱着两只胳膊,露出那种特有的听故事般似信非信的笑容。
“你知道他怎么做吗?他跑去金州大学和FIT的实验数据库,查遍了最近五年所有相关材料的论文和专利,然后锁定了东海岸一家专门做医疗植入物的小厂。因为他们的核心产品是人造关节,用的也是高级别钛合金,纯度很高,只是尺寸和形状不符合。”
雷克顿的笑容逐渐消失。
“然后,他在那家小厂里问到了一个被搁置的研发项目——他们曾尝试用另一种锻造工艺做异形关节,但失败了,仓库里堆了一批废品胚料。我们需要的阀体,尺寸正好可以从那堆胚料中切割出来。他花了3000刀买下了那批胚料,然后又花了1000刀找了一家有激光切割和精密机床的工厂,按照我们的图纸重新加工。最后的1000刀,用于加急运输和我们的质检。”
凉冰面无表情地抱着两只手,“第六天下午,货就摆到了我的桌子上。”
她看着雷克顿的眼睛,“你觉得我会限制你的自由?不,我不会限制任何人,因为我们的问题从来不是‘这个合金锻件10万刀’,而是‘这个材质X的需要在Y条件下形成Z形状的合金锻件’,市面上那些经过所谓‘安全检验’和‘质量成熟’标牌的产品大多都是变相营销,因为他们卖的不仅仅是一个零件,还在零件外面套上了一个华丽的盒子,而我只需要里面的零件,要它最核心的物理功能。”
“所以当你遇到一个报价或目标的时候,本能反应不应该是接受它再去尝试解决,而是先去拆解它,询问自己‘达成最终目的的核心物理本质是什么?我能否用完全不同的路径绕开原本的困难?’,然后再回头砍掉所有不需要的、乃至占用0.001%容量的组织。”凉冰喝了一口咖啡,神色冷峻,“这就是我的‘拆解与重组’原则,而这个原则建立在无限的自由之上,堪比从经典力学到量子力学。”
她看着雷克顿呆呆的面容,两只手搭在桌子上直视着他:“那么……你准备好迎接这份超乎想象的‘自由’了吗?”
阿托克斯抱着两只胳膊站在“卡门室”外,时不时焦急地看一眼腕表。
过了不知多久,会议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他看到自己的上司领着那位来面试的大学生出了门,两人在门口聊了几句之后握手告别,便迅速地凑了上去。
“人已经到园区门口了。”
凉冰看着雷克顿的背影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闻言瞬间皱眉,迈步走向走廊大厅的玻璃窗位置眺望。
远处,一排排黑色的轿车正沿着ABAT总部附近的科技园区大道一路驶来,有些甚至已经开到了总部的露天停车场。
“Fucking bastards.”
凉冰嘟囔着,两只手插着裤子口袋,目光低垂着注视着那群密集如蚂蚁般的车队。
打头的那辆奔驰斯宾特里坐的估计是律师和随行人员,而后面那辆紧跟着的凯雷德里的八成就是凯莎。
凉冰深呼吸一口气,即便已经做足了准备,但面对这种堪比“逼宫”的场合,她仍旧难掩紧张。
凉冰微微侧过脸,“钱打过来了吗?”
没等阿托克斯回应,语琴快步走来——看样子她一直在找凉冰。
“鹤熙·安吉尔女士的注资已经到账,股东大会名单已经更新。”
说着,她从怀里的文件夹里掏出了那份新打印的股东大会花名册,按照法律协议,鹤熙的名字已然入列。
“好。”
凉冰接下了名单,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距离会议开始还剩半个小时。
远处,打头的奔驰斯宾特绕道开进了停车场,而它的身后,那辆漆黑的凯雷德和后面几辆SUV则大摇大摆地一路开到了总部大楼前面的空地上。
凉冰摇摇头,随口打发走了阿托克斯,自己紧盯着那辆凯雷德,直到司机将车停稳后,下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身形高挑的金发女人从后座钻了出来,她略微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一贯地如同巡视领地般环顾了一眼面前的空地之后,抬起头,透过墨镜与楼上的凉冰四目相对。
“Let's finish this job.”
凉冰喃喃,突然曲起指关节猛敲了两下面前的玻璃窗,随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