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威克州,诺顿湾附近的高级公寓。
鹤熙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节目发呆,苏玛利端过来一份丰盛的早餐放在她面前,主动帮她码好餐具和纸巾。
“吃吧。”
后者拿起一份三明治放进嘴里,转头看向电视机。
电视里放的是新闻频道,但没一会儿就被鹤熙切到了纪录片,然后没一会儿又被切到了新闻频道。
“怎么了?”
苏玛利感觉鹤熙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随口问道。
鹤熙盯着电视机荧幕,顺手拿起一杯橙汁,喝了一口,“为什么都在报道ABAT的事?”
“好像是出什么事故了。”
“航天公司出事故不是很正常吗?”鹤熙嘟嘟囔囔,“怎么这么大张旗鼓的?”
随后她看向苏玛利,“FBC也报道了吗?”
“没,FBC在压消息。”
“凯莎让你们这么干的?”
“没有。”苏玛利挑眉,舔了一下沾着果酱的手指,“你觉得这还需要明说吗?”
鹤熙笑了笑,盯着电视里的新闻节目。
电视里播放的是另一家独立于ANN和FBC之外的新闻节目,但内容和态度跟ANN几乎没有太多差别,不仅报道了ABAT在不久前的那一场爆炸事故,由此引发的环保诟病和针对空军基地的破坏,还顺便透露了ABAT董事会内部不合的消息。
鹤熙收敛了笑容,眉头随着新闻内主持人滔滔不绝的介绍逐渐颦起。
“这八成是凯莎放出去的消息。”
苏玛利闻言抬头看了看电视,又看看她。
“凯莎把内讧的事透给媒体?为什么?”
“隐瞒只会对莫甘娜有利。”鹤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把消息放出去,那些想投资ABAT的人会望而却步。FBC这边做出压消息的态度,天城的股价不也会因为她俩的不合出现波动。”
正说着,鹤熙的手机响了起来,苏玛利帮她把手机拿了过来,顺便扫了一眼屏幕,但还没看清就被鹤熙一把抢走了。
“谁打来的电话?”
苏玛利随口问了一句,鹤熙看清了来电人之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自己拿起手机走到了厨房。
“喂?”
“嗨,是我。”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鹤熙张了张嘴唇,余光瞥了一眼客厅,默默走到厨房的落地窗前,“怎么了?”
“2000万。”对方报上了一个数字,随后又道,“每股5票不行,我跟凯莎已经协商到了5票,你5票的话,估计风投不会乐意。”
这其实是鹤熙最初的报价,但显然,凉冰在内心把这个报价否认了,只告诉了凯莎鹤熙希望入局。
鹤熙眨眨眼,思索了一会儿。
“两个风投你们给了多少?”
“他们3票。”
“那我也3票。”
对面沉默了一阵,没说话。
鹤熙倒不是吊着她,她知道凯莎跟凉冰不对付——反正她们从小就这样,自己此时入局大概率是要选边站的,而她并不想因为凉冰就跟凯莎过不去,所以她在凉冰联系凯莎之前就向她提了几个几乎不可能达到的要求。
只是没想到对方真的去找凯莎谈了,而且听凉冰的口气,凯莎对自己入局的态度似乎不是那么地反对。
“他们投得比你多,优先认购权已经给了,如果你再加价,他们可能会要求更多。”
凉冰的声音透着机械一样的平稳感。
“你不也是在卡尔和我之间做选择吗?”鹤熙坐在了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欣赏窗外的风景,“而且投资ABAT有风险,我不想在你和凯莎之间选边站。”
鹤熙的视线滑过对面的摩天大楼,窗外时不时有直升机盘旋而过,脚下的诺顿湾波光粼粼,远处的自由神像在阳光的照耀下静静地矗立着。
凉冰在话筒那边听着,她知道鹤熙一向谨慎,她又回忆起自己三年前在凯莎的公寓里,试图说服对方给自己的收购案投资的时候,那时,银行家的精明在金钱前面似乎不复存在。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以被交易的价格。
“天基银行的业务最近还顺利吗?”听筒里传来喝水的声音,“我听说你们的海外业务出了点问题。”
见鹤熙没搭话,凉冰又说:“有兴趣做笔交易吗?”
鹤熙抿抿嘴唇,起身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什么意思?”
“我对天基银行的‘巴西基础设施ABS债券’很有兴趣,我是指……”凉冰顿了顿,“购买这份债券的也是你们自己的投资基金吧?”
“不存在这样的事,莫甘娜。”鹤熙脱口而出,“我们不可能违背SEC①做出这种事。”
“我不想兜圈子了,鹤熙。”话到此处,凉冰反了多了几分耐心,“我听说天基银行跟巴西国家能源公司的项目一直尾大不掉,我觉得你们在巴西的分行恐怕被套路了,你应该好好查查,别让这些钱全进了那帮政客的口袋。”
鹤熙插在口袋里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她猜到了凉冰可能针对自己的投资透明度做了背调,但没想到对方连带着把天基银行也查了一遍。
这整件事源自天基银行在数年前给巴西当地的基础设施项目做过的贷款,交易对象是巴西国有能源公司,这笔钱最初根据服务合同打给了巴西建筑商,但在这之后,资金就秘密流入了由当局政客亲属们掌握的开曼群岛SPV空壳公司,而巴西官方首先是拖延项目交付,后续干脆以“政府豁免权”为由拒绝履行合约,给天基银行造成了巨量的资金缺口。
而在此之后,银行又在鹤熙及部分知情人的默许下进行了一系列的掩盖行为,包括将这笔问题贷款包装成了“巴西基础设施ABS债券”,购买方则是一家天基银行没有对外披露的投资基金。
这就相当于把钱从左口袋放到了右口袋,账目上的数字平了,但实际缺口仍然存在。
而这不仅给天基银行造成了巨额的损失,其掩盖行为一旦暴露,还会被SEC以“信息披露违规”为由重罚,司法部会启动调查程序,信用评级机构也会因此下调天基银行的评级——引起如海啸般的连锁反应。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鹤熙皱眉,“你如果编造这些东西来逼迫我在凯莎跟你之间选边站,我会起诉你。”
“嗯……好吧,或许是我看到了假新闻。”凉冰笑了笑,换了口风,“因为我想让ABAT未来跟巴西航天局签订发射场租赁协议,所以我对跟这些‘葡萄牙佬’②打交道有些担心,顺便提醒你一下。”
鹤熙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不是在金州租用了恶魔堡发射基地了吗?”
“那个被炸坏了,我们需要赔偿,别人可以用,但我们一段时间是用不了了。”凉冰说道,“如果时间来不及,我会考虑去昆萨州那边建自己的发射场,或者租用那边的……这些等你进入董事会之后我会跟你详细汇报。”
鹤熙对凉冰的态度有些琢磨不透,某些问题上大家直来直往,但针对天基银行的违规贷款问题,双方都心知肚明,点到为止。
于是鹤熙试探性的开口:“天基银行在任何业务上都没有问题,这点你大可放心。”她顿了顿,“如果我进入ABAT董事会,公司跟巴西方面签订租赁协议我是需要知道的。”
“嗯哼。”凉冰拐了个弯儿,“我会想办法让巴西政府低调一些,你知道……如果他们想利用国家豁免权什么的,在我这里不好使。”
鹤熙听出了她的意思,因为涉及违法行为双方都不太好明说,但凉冰似乎是在承诺ABAT可以给巴西国企注入一部分资金,用来换取巴西官方在针对天基银行烂账的问题上采取低调态度。
“如果保证每股3票,我加入。”过了一会儿,鹤熙说道。
凉冰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我们都处在风口浪尖,鹤熙。你坚持3票,风投那边不会同意。”
“ABAT不是也需要尽快融资吗?”鹤熙笑道,“我猜凯莎把你们内部不合的消息放出去了,她也知道你会希望快点拿到投资,所以给你掐了个秒表。”
凉冰说道:“非要这样的话,我觉得我还有个‘Plan B’可以选。”
钱什么的,等第四次回收结束之后都好说,但自己必须占据股东大会的最大投票权。
她必须是老大。
“卡尔?”鹤熙问道。
凉冰直言,语气略显轻松:“ ??I quit??.”
“ABAT未来没有我也会垮,你可以留下跟你的烂账慢慢玩,我去另起炉灶,大不了重头开始。”
鹤熙笑了,在落地窗前踱步,她望着远处那座高举着火炬的自由神像,脚下的诺顿湾,游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艘艘地掠过。
超级投票权还是其次,在鹤熙看来,最主要的是她不想掺和凯莎跟凉冰的事,因为搞不好自己可能成为双方之间的炮灰。
而且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的明争暗斗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新闻和舆论一方面在控诉凯莎利用媒体影响力在给凉冰的火箭爆炸事故打掩护,而另一方面,ABAT董事会内部不合的消息已经被放出来了。目前,自己介入百分百会成为姐妹俩争夺的对象,但如果不答应,自己也可能错过了一个帮助天基银行处理洗钱问题的绝佳机会。
鹤熙盯着窗外沉默了数秒钟。
“OK.”
她不想放弃这块蛋糕。
“还有……股东大会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需要你的支持,鹤熙。”凉冰说道。
“嗯哼。”鹤熙点点头。
之后双方又商量了个融资会议时间,就挂断了电话,鹤熙低着头看着尚未熄灭的手机屏幕,转过身发现苏玛利正站在自己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