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结束，一大帮人喧闹着散去，凉冰则跟一些等候在周围没有离去的员工交谈，同他们握手合影。

杜蔷薇在不远处静静地观望，她看着凉冰游刃有余的跟这些身份不同、思想不同的人交谈，就像在大学的时候，她似乎总有能力把这些不一样的人捆绑在一起朝一个目标行动——杜蔷薇不怀疑这点，她只是察觉到凉冰在某些方面的执行力跟在大学时期有所不同。

她暂时还无法确定这种不同意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采购副主任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语琴——刚刚ABAT员工把大厅围得水泄不通，把前来代表SSC协商合同问题的副主任跟杜蔷薇堵在了原地，两人挤也挤不进，出也不出不来，被迫全程参与了这场ABAT CEO的“个人秀”。

“可真够难熬的。”

副主任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又高又胖所以被人群挤得满头大汗。

语琴在旁边笑着说：“实在抱歉，会议室已经安排好了，等下带您到会议室休息。”

话音刚落，凉冰就走了过来，她先注意到了采购副主任，然后才把目光落到了杜蔷薇身上。

两人的目光触碰了一下，旋即闪开，凉冰转而走到副主任面前同他握手。

“久等了，抱歉。”

然后她转向旁边的杜蔷薇。

“莫甘娜·安吉尔。”

“罗丝·杜。”

两人互相介绍的同时又握了一下手，凉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在自我调侃：“好久不见。”

随后她话锋一转，看向副主任，神色恢复如常：“针对SSC的合同问题我们深感抱歉，请原谅我们作为商业公司不得不进行的技术探索，之后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去弥补客户的损失，会尽量配合调查。”

之后双方进了会议室，凉冰这边跟几个参与了三次回收任务的核心管理层坐在一侧。而SSC这边，因为杜蔷薇临时披露关系的原因，经过伦理审查，主谈判代表被换成了采购副主任，杜蔷薇只作为技术参谋陪同，双方的会谈在录音设备和副主任的监督下进行。

“合同附录三要求，第二阶段的卫星发射不得晚于本月中旬。你们在上月就申请以‘优化航电系统’为由延期45天，我们批准了。但现在的结果证明，延期之后也没有什么起色……你们的项目管控能力是否从根本上就有缺陷？”

副主任说道。摆在他跟杜蔷薇面前的是之前的合同框架和ABAT方面提供的《项目主进度计划》，里面涵盖了ABAT针对太空军项目延期做出的解释，SSC方面的目的是评估承包商的技术问题，并且尽量帮助他们完成合同，而凉冰的目的就是促使他们认可自己的合作价值。

“航天是高风险的商业项目，我们不能确保计划百分百会执行，我们只是增加了整改内容方面的成功概率，确保它在已知范围内达到最优，但在硬件测试中，其他环节出现的问题也可能影响整个发射流程。”

凉冰说道，眼睛看向杜蔷薇，似乎在寻求技术上的认可。

但后者把目光落在了自己带来的材料上，上面有她整理的内容：“但是你们后期不是一直在进行回收计划吗？跟太空军的合同进展只局限在去年第一阶段的卫星发射，后续你们因为多次延误的问题，赔偿了600万左右的违约金……从这点上来说，我无法肯定ABAT在履行契约方面存在积极态度。”

“而且，由于频繁的回收计划，你们是否把资金都用在了与太空军的合同上——我指的是我们针对ABAT的项目预付款？”

“这不可能。”说实话，杜蔷薇态度是凉冰始料未及的，但她还是快速调整了情绪，并针对对方的质疑予以否认，“项目的成本，每一个硬件和软件的测试更换成本在报价里都有记录，如果按照你说的，我们把太空军的预付款都拿去测试回收了，那后期也不会存在测试某些硬件的软件成本——因为硬件压根都没有钱去生产或者组装。”

“那如果这些软件是在回收火箭上测试的呢？而且你们的财务状况也不是很好，我的意思是……”杜蔷薇看着凉冰的眼睛，“目前为止无法排除ABAT使用太空军的预付款去优先执行回收计划的问题。”

阿托克斯在一旁看了看杜蔷薇，又看了一眼凉冰——他多多少少有听说过凉冰跟这位SSC技术代表之间的关系，但他着实没料到对方可以在经过伦理审查之后还出现在了这张谈判桌上。

“呃……这个我们——”

“回收火箭使用的测试机与军方卫星的发射平台虽然共享核心发动机，但从技术迭代、生产线细节到演示与验证账号完全是独立的。”凉冰打断了他的话，表现得没有一丝不耐烦，“这是政府合同审核部门的基本要求，我们也能提供关于此的资金流转审计跟踪。”

一般来说，军方摊派给这些承包商的合同都是“里程碑式”的，即只有在交付如整流罩、发动机等里程碑物之后，军方才会为此支付钱款，而在此之前，像ABAT这样的承包商甚至需要自掏腰包垫付某些研发和生产费用。

只是对于目前的这个项目来说，回收测试和卫星发射两种火箭虽说用途不同，但会共享大量关键核心部件与技术，凉冰完全可以把某些应该摊派在回收测试上的软硬件成本核算成发射火箭的，最大化地节省自有资金用于回收计划，这种行为非常微妙，所以具有一定的模糊性。

杜蔷薇似乎料到凉冰会这么说，严格来讲她不算是凉冰的敌人，甚至认可凉冰的技术理念，但在这种场合，对方那种类似普通承包商的圆滑和狡诈还是让她多了心。这让她对凉冰的印象开始变得不好，就像从前的某些时刻……对方对自己暴露出来的那种经过刻意掩盖的敷衍行为。

“我们注意到，ABAT超过70%的工程师和85%的发射测试台在过去的一年半时间被标记在太空军的合同之内，但这些测试的大部份参数和迭代方向，与你们提交给FAA的回收型火箭参数重合。”

“我拒绝这种说法，造火箭不是做菜，不能严格区分每一种调味料，你要求我们的发射项目火箭与回收火箭完全保持独立，这基本是不可能的，而且说实在的……”凉冰神色凝重起来，她也不太想退让，“如果真的按照你的想法，我们提交给军方的报价也不会是这样。”

“那不是恰好说明ABAT存在公私混用的行为？”杜蔷薇盯着凉冰皱起来的眉峰。

凉冰张张嘴，突然尬住了，双方对视了几秒钟，直到副主任出言打断。

“咳咳……”

他清了清喉咙，“我们需要明确，当前的问题是如何帮助我们的承包商按照规定履行合约。”

坦白说，除非非常严重的诈骗行为，联邦政府对待这些军工或者航天承包商的态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哥联历史上不排除有军火公司通过贿赂获取政府合同，或者谎报成本从而提高项目拨款的事，但这种行为往往不会把整个承包公司送上法庭，最多执行高额罚款或者下令整改，因为政府的目的是快速或者高效地完成军事计划，推行现有的国家战略，而不是跟这些喜欢打小九九的承包商们较劲。

凉冰目光放在了副主任身上，又看了看旁边两人带来的录音设备，思考了一下，说道：“我肯定罗丝的质疑态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向杜蔷薇询问自己能否使用这个称呼，但没等对方回应，她又说，“但说实在的，我们都是在为政府的军事计划服务，我们共同目标就是把设备安安全全的送上太空，这本身没什么问题。而且与那些老牌航天公司相比，我们只是继承了联合轨道技术公司的核心技术，跟政府没有多少深度绑定，我们不会仗着某些军方高管的面子然后肆无忌惮地做自己的事，这点你们大可放心。”

“我们现在只有简单的几个问题，安吉尔女士，这也是最后的通牒。”副主任接过话头，“你说的因为其他硬件问题，从而影响了整个发射，这不是重点，发射任务不可能一拖再拖，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日期。还有，你提交的这些技术安全风险问题，在我这里不成立，原因是根据你们提交给FAA的事故报告，你们的回收计划在发射阶段几乎是毫无问题的，这就表面你们拥有足够的发射能力，但你们却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了回收计划上。”

副主任抬起头，向凉冰及其核心团队寻求反馈，在确认无人否认后，他继续说道：“至于你们的回收计划，这是私人航天公司的内部项目规划，跟SSC无关，所以我希望，请你们务必给出一个可观的完成日期，并在此基础上重新审核成本，否则我们不排除再次对你们进行罚款或者终止合同。”

凉冰目光沉沉，回头看了看旁边的阿托克斯一行人，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副主任。

“我同意您的看法，非常抱歉。”凉冰说道，“但回收计划是ABAT目前主推的战略，或者说，我成立ABAT的目的就是为了回收，这是一个客观事实。”

“如果硬要把跟太空军的合同跟回收计划相提并论……这恐怕会违背我们双方合作的初心。”

副主任皱眉看着她，杜蔷薇叹口气，“什么意思呢？”

“我想……请军方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凉冰微微颦眉，诚恳地说道，“我们仍旧希望优先执行回收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