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ABAT硅谷总部。

凉冰坐在办公室里，皱眉眺望着远处空无一物的发射台，一手耷拉在扶手上，另一手正举着电话滔滔不绝。

电话那边是董事会的风投董事，公司之前已经经历了A轮融资，引入了两个风投董事和一个员工期权池。

第三次回收失败导致凯莎启动对赌协议，打算空降董事会成员，凉冰面临被罢免的风险。而期权池因为保持中立被排除在外，这就让两位风投的票变得十分关键。于是凉冰不得不趁着股东大会召开的空档，专门抽出时间拨通了其余两个风投董事的电话，希望可以延长董事会的召开日期，或者进行B轮融资。

“……我们还不能这么快下结论，莫甘娜。”一个中年女声打断了凉冰的发言，接电话的是伊丽莎白·洛瑞，她是前军火公司的CFO，目前在ABAT担任财务顾问，“但目前为止，回收失败确实是现实，而且我认为你应该听取董事会的意见，首先安排我们跟太空军的订单，但是……”她顿了顿，“总而言之，抱歉，我恐怕需要按照风投公司的框架执行。”

“那B轮呢？”凉冰直言，“你们哪怕罢免我，公司也不能不吃饭吧？”

ABAT的回收项目每个月都要烧掉上千万科元，之前从联合轨道技术公司那里套来的资金包早就耗完了，如果再拉不到投资，公司很可能撑不到第四次收回。但凉冰对此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其实在A轮结束之后就开始盘算，董事会目前还是一人一票制，若要打破风投跟凯莎“沆瀣一气”的局面，她就必须在董事会安插自己的人。

洛瑞明白她的意思，作为A轮进来的投资者，她跟另一位董事都对ABAT的股份有“优先认购权”，即B轮时他们有权按照比例优先投资以保持股份不被稀释，而凉冰想要引入新的投资者，就需要经过风投的同意。

“这个需要跟我们总部商量一下。”洛瑞坦言，作为风投公司的代表，她也并非独立的决策者，需要跟公司那边的ABAT投资小组或者委员会讨论之后再做决定。

双方交流了半天，结果并没有出乎凉冰的预料，但这更令她感到不安。

凉冰大致捋了一下，目前为止，火箭爆炸的24小时之内ABAT就立马给FAA递交了事故调查报告，希望可以缩短FAA的调查时间和发射禁令，但暂时还没得到回复。董事会这边，两个风投都站队凯莎，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而能否融资还是个未知数，但凉冰对此比对让这些人支持自己继续担任CEO有信心，因为毕竟公司还是需要经营下去的。

挂掉电话之后，她站起身，想要跟几个下属开个会，因为ABAT第三次爆炸事故之后，在自己还没有卸任CEO的前提下，她还是需要领导整个工作小组为第四次回收测试做准备。

但小组群聊里回复的消息并不是很全，凉冰一边敲着代码一边盯着手机，她让包括阿托在内的几个管理层核心都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其中却有一个人没回复。

“什么情况？”凉冰快速敲下键盘，@了那个没回复的火箭总工程师的ID。

“你在上厕所吗？”她又敲了一串字发了出去，结果仍然石沉大海。

这时，接到消息的下属已经推门走了进来，一男一女看着凉冰的脸色面面相觑，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凯文呢？去洗手间了？”凉冰边说边站起来给自己接了一杯咖啡——她这几天全靠办公桌旁边的这台咖啡机续命了。

阿托克斯抿抿嘴唇，看着凉冰忙碌的背影，“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你去洗手间看看他在不在，让他快一点。”

凉冰皱眉，有点讨厌下属的磨叽，但公司的发射与任务总监抢先开口。

“凯文不在。”总监看着阿托克斯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索性直接说，“他今天没来上班。”

凉冰抬头看了她一眼，听了这话，她下意识觉得可能是下属生病了，但发射与任务总监的脸色又让她觉得很奇怪。

“到底怎么回事，雪伊？”被问话的总监两手插兜，雪伊的性格跟凉冰有些类似，所以很多时候——尤其是被凉冰直呼大名的时候，她几乎只为凉冰和公司着想。

“您还是亲自跟他谈谈吧。”

雪伊挠了挠头，阿托克斯抱着两只胳膊，见凉冰盯着自己，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凉冰没那么多耐心，她直接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让她联系凯文，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是他自己不想过来的。”语琴的话清晰明了，好像早就知道凉冰会这么问，“他说自己会跟您发邮件解释，您可能没看到。”

凉冰皱眉，把工作邮箱点开，找到了那封火箭总工程师发来的邮件看了一下，结果瞬间让她火冒三丈。

邮件的大致内容是在表达对凉冰和公司的不满，凯文认为凉冰一开始不听董事会的决策，插手订单交付就是错的，暗示凯莎跟凉冰穿一条裤子，让董事会惯着她不去执行既定计划。除此之外，还吐槽了凉冰用的新供应商的那个降低了30%成本的涡轮泵，让凯文跟他的团队在60天内完成接收和组装，这跟自己之前经手的那些火箭项目完全不同，大家都在使用测试数据成熟的供应商的产品，这种盲目给供应商提供硬件测试的行为根本就是把钱往火堆里扔……

凡此种种罗列了十来条，给凉冰来了个先斩后奏，后者冷着脸一言不发，立马拨通了凯文的电话。

“喂？”听来者口气不善，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可凉冰没那么多耐心跟他耗下去，“我现在命令你立刻过来，凯文，这是你的责任，你是我的下属，我还是公司的CEO，而且现在是上班时间。”

对方沉默了一阵，态度还算诚恳，“你应该看到我的发的邮件了，这些建议我之前就说过很多次，但你一直没有听，如果要我回去的话，那我需要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参与一个健康积极的并且会在未来盈利的项目。”

“好，可以，我告诉你。”凉冰说道，“我也曾不止一次向你解释过我这样做的原因，我们需要快速的技术迭代，争取赶在别的公司进入这个领域之前成功，而在此之前，这些试错都是必要的，我们必须通过试错积累宝贵的数据和经验，如果回收成功，哪怕你从公司离职，很多企业都会抢着要你，懂吗？”

“一旦回收成功，我们就可以在行业内制造垄断，因为没有公司暂时能做到回收，而等他们开始模仿我们的时候，我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技术迭代了，知道吗？他们永远也追不上我们，这是我们的战场，在这里我们永远是赢家！”

凉冰开始咆哮，她骨子里的某些点跟凯莎类似，都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控制，尤其是千钧一发，大难当头的时刻，自己内部还出现问题。

可对方并没有被她的怒火冲击到，或许是预料到凉冰会发火，凯文继续问：“那如果第四次还是失败，该怎么办？”

“那就再来一次。”凉冰瞪大眼睛，“哪怕把公司的最后一块砖都抵押给银行，我也要继续干下去，为了公司的未来，我们一旦保持技术领先，未来就有无限的可能！”

双方你一句我一句，一会从技术争论到项目战略，一会又上升到人格问题，直到最后，凉冰的耐心耗尽，直接告诉凯文：“听着凯文，这是我最后一次念你的名字，你被炒了。”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这里，你根本不服从团队管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在这里工作，就要听我的指挥！是我让财务给你发的工资，知道吗？”她恶狠狠，“不要妄想用技术手段威胁我，我不是在闹着玩，我在FIT和FASA也统领过超过二十个人的团队，比你这辈子统领的人都要多！”

“我马上让琴把你从管理层剔除，你自己去财务结掉剩余薪水。”

对方显然对她的操作有些惊讶，强忍之余沉默了几秒钟，震惊伴随着愤怒脱口而出：“我无所谓，反正公司也要完蛋了，你马上也要卷铺盖走人。”

说完不等凉冰回应，就立马挂掉了电话。

阿托克斯跟雪伊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大气不敢出，虽说凉冰不像凯莎那样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日常还跟他们这些下属嘻嘻哈哈，但凉冰毕竟是上级，为工作上的事情发脾气，谁也不敢上去劝。

“其实我听说了一些事。”雪伊见凉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怒气冲冲的，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凯文貌似……跟其他的公司有过私下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