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在沸腾的油锅上无情地盖上了一个盖子，凉冰的到来让在场的所有人措手不及，他们不清楚这个以往连凯莎生日都不出席的人怎么今天突然冒出来了？

凯莎的笑容没有因为众人逐渐结束的欢呼而停滞，她环顾了一眼周围的人，目光在与他们接触的时候毫不意外地被躲开，她招了招手，半拖半拽地握住凉冰的胳膊晃了两下，然后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简单的肢体动作向房间内的所有人传达了一个积极的信号，凉冰是凯莎邀请的，是被认可能够参加派对的人。

稀稀落落的掌声再次响起，凯莎拍完凉冰的肩膀之后转身进入到了别的房间，留下了那些把她的脸色视作晴雨表的人。

“欢迎！”

“好久不见！”

集团的几个高级顾问上前同凉冰握手，后者的笑容一点儿没变，在跟几个高管打过招呼之后，凉冰跟他们寒暄了几句，大家就各自散开了。

鹤熙刚从房间里出来，低着头划着手机，她眉头紧锁，直到被其他人拦住说话的时候才略微缓和。

凉冰也注意到了鹤熙。

她连风衣都顾不得脱，端着酒杯上前挡在了那个跟鹤熙闲聊的高管前面。

后者非常识趣地离开，凉冰转而笑盈盈地向鹤熙举杯。

“嗨。”

鹤熙刚刚没有参加凯莎的“欢迎仪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当她看到凉冰端着酒杯朝自己走过来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嗨。”

两人互相拥抱。

鹤熙面色如常：“大家都很想你，最近过得好么？”

凉冰拢了一下风衣，端着香槟喝了一口：“至少还没死。”

鹤熙做了一个被她逗笑了的表情，她虽然没有跟凉冰从小一起长大，但是对她的性格和行为也有目共睹，她知道比起凯莎这种老派管理者，凉冰更偏爱技术，这也就导致她对家族里的金融传媒业务基本不感兴趣。

“这条街的每一个人都在死亡线上挣扎过。”鹤熙朝窗外看了一眼，“怎么，你要回来工作了？”

凉冰喝了一口酒，眼神顺着她的目光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你觉得我回来，凯莎会给我什么职位？”

鹤熙耸肩：“嗯……大概可以让你做个顾问之类的，她的电影公司不是要做一部科幻题材的电影？类似《星际穿越》之类的，你可以帮忙做个技术参谋。”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凉冰看着鹤熙的脸色，一边闲聊一边朝楼上走。

二楼的客厅光线昏暗一些，这里相较于一楼更具有私密性，只有零星几个安吉尔家族的成员在，这里被默认成想要在聚会中休息一会儿的人呆的地方。

凉冰跟鹤熙朝他们打着招呼，大家对彼此的出现都见怪不怪，反正只要凯莎看不见，或者她不管，那就没什么人是不能相处的。

凉冰轻车熟路领着鹤熙到了一个无人的客厅里，这栋公寓是约瑟夫生前住的地方，凉冰在这里呆到了高中二年级，公寓被凯莎接手之后没有做特别多的改动，保留了很多约瑟夫喜欢的哥联黄金时期的装饰、他生前的一些照片和商业活动的剪影。

两人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对面坐下，凉冰不疾不徐，依旧继续方才的话题：“我想回来做执行董事，凯莎似乎不太乐意。”

“你跟她直说了？”鹤熙放下酒杯。

“她让我跟其中一个高管两年，然后自己再单独干一年，如果不行就回FASA。”

鹤熙不置可否，“你从FASA辞职就是为了回来做事吗？”

“嗯哼。”

凉冰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别的地方：“我想回来在凯莎的眼皮底下搞点小动作。”她表现得神情坚定，“让她滚出天城。”

鹤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对她的话做出预料中的反应，她不知道凉冰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也没兴趣知道，最起码目前为止没有，而这需要凉冰继续加大投喂。

“我觉得……你去中央大街从底层做起，把我赶出天基银行可能比你现在的目标要容易一些。”

凉冰一副开玩笑的语气：“你跟凯莎都是一个德性——”

“莫甘娜。”鹤熙打断她，“我不可能帮你扳倒凯莎，这点你不用多做考虑，无论是你要把凯莎赶出天城还是家族。”

凉冰无视她的拒绝：“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凯莎‘死掉’之后能得到什么。”

鹤熙笑了笑，不再说话。

凉冰摊手，表情有些无可奈何：“行吧，那绕开凯莎，我们两个人合作。”

鹤熙把头转过来，凉冰看着她的脸色，开始侃侃而谈：“我有个收购航天公司然后自己做的点子，你能帮忙吗？”

鹤熙表现得不是很积极：“说说看。”

这是一般银行家对客户的标准甚至有些冷淡的流程，但在凉冰这种经历过一轮“凯莎式打击”的人看来，这都不算什么。

凉冰继续说：“联合轨道技术公司目前算是私营火箭发射的头牌公司，我要把它买下来自己做，但是我不做发射，我做回收复用……”凉冰摇摇头，“现在的航天业正卡在死胡同里，发射成本高达每公斤两万科元，这意味着只有政府和大公司才能玩得起，这不是市场，鹤熙，这是奢侈品专卖店。毕竟大部分公司只做‘一次性火箭’，而且无法做到在技术层面上跟FASA正面对抗——但我打算跟FASA合作，让他们授权再生材料专利的使用许可什么的。”

“你打算游说？”

“差不多，但应该不会花太多功夫。”凉冰耸耸肩，“一旦重复回收成功，就不用严格控制单个火箭的发射成本，我们完全可以制作自己的一级推进器然后重复使用，做到成本腰斩，把每公斤降低到4000科元，甚至1-2000科元。这是从量到质的改变。”

黄昏降落，第五大道的路灯逐渐亮起来，银灰色的天空和灯光相互交织，双方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

凉冰起身，她一手插兜，一手端着酒杯凝视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和路上步行匆匆的行人。

鹤熙抱着两只手，看着她沉思的样子：“然后呢？跟政府合作发射更多卫星？”

“不止，这就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回收测试成功，我们就能在此基础上进行我们自己的商业项目，政府订单只作为现金流，用来活下来。真正的‘金矿’是用低成本开启全新的市场。”

她开始举例：“我们能比FASA提供更快更低廉的太空货运服务，运人运货都行，这也可以做成私人的。后续等我们自己的互联网卫星起来之后，也走这个模式，可以商业也可以跟联邦太空军合作，商业上我们可以搭建全球互联网卫星服务，依靠超高的发射频率争夺轨道，甚至走入千家万户代替他们的宽带。跟政府我们的优势是价格低廉发射周期短……最好能一周发射一次，战争到来时我们可以做到快速响应，代替军方补充被攻击的卫星，这是他们拒绝不了的。”

“所以我们不跟FASA竞争，我们的对手是旧时代，FASA完全可以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和客户，差不多未来五到十年……这家公司可以成为全球商业发射之王，把太空变成人人可去的高速公路，并且吃掉整个商业发射的蛋糕，而这个块蛋糕也会因为我们的到来变得巨大无比。”

鹤熙不懂这些技术型的东西，但作为一名职业的金融人士，她能理解凉冰的商业逻辑。

她沉默了一会，问了一个跟凯莎相同的问题：“你打算多久盈利？”

“四到五年。”凉冰头也不回。

“凯莎那边怎么说？”

凉冰转过身，朝她摊摊手，鹤熙叹口气，犹豫了片刻后，起身离开。

“这么快就决定了么？”

凉冰有些讨厌他们这些资本家的德性，但更讨厌自己为了拿钱不得不跟这类人周旋，她矜持地朝前走了两步然后站在原地，直到鹤熙听见这句话回过头：“如果凯莎看不惯你的事业，你知道她会干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