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利商会的画舫出了名的雅致周到,每日租船出游的人不计其数,谁会想到商老板屈尊在烟波浩渺的江河上当船夫。
晚饭点了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软兜长鱼,八宝葫芦鸭和平桥豆腐,甜菜是核桃酪。《西京杂记》有载,“饮菊花酒令人长寿”,正当时节,商频伽额外加了一壶菊花酒,饱食一餐。
画舫驶过桥洞,拖拽出长长的银亮的波纹,张武陵迎风而立,河风清爽,令人心头闲闲。
韦愿提醒:“公子站稳了,灯船游船甚多,小心冲撞。”
张武陵道了声好,忽然一个香包丢到怀里,不远处的灯船上,一个颇具豪爽气概的男子喊道:“敢问小哥可曾婚配?我家妹子芳龄双十,一眼就相中你咧!”
他旁边的玻璃窗户映出女子羞怯期盼的身影,周围的船只顿时发出善意的笑声。
韦愿撂下舟楫,半是吃惊半是提心吊胆,临江仙将手搭上剑柄,眉头微紧,商频伽高声道:“我家公子早已娶亲。”
男子讪讪,连道:“唐突了小哥,还请见谅!”
张武陵摇头,把香包抛回去:“多谢姑娘美意。”
为防多事,他撩起帘幔避入船舱,临江仙坐在舱门口,整张脸埋在阴影中。
“桃花公主坟近来如何?”张武陵隔着一道帷幕问道。
临江仙抱着剑,低着头,纹丝不动,语调平直。
“丁询暂代族长之位,行族长之权,丁孔雀离开祖坟,不知去向。”
恨水溪的石桥仍是坍塌的惨状,大部分外乡人都回原籍去了,也有的分不清真我假我,滞留桃花公主坟。
丁询做好扫尾之后,将族长易位的消息通知在外的旁支,同时授命临江仙寻找张武陵。
“怪不得我一路风平浪静,原来是托你的福,多谢你没拆穿我的来历。”
临江仙置身事外的神态动摇了一刹那,张武陵的调查记录都在炼丹房那场大火中灰飞烟灭了,丁询和丁孔雀互相指责的时候,他选择保持沉默。
“大老爷死了,我便是你的信差,其他人无权过问你的行踪。”
“有丁询主持大局,你们要我一个外人干什么?”张武陵实在不明白。
画舫夜游,人烟稀少的江面上,商频伽慢慢摇着船橹,笑道:“唉,丁家人都是贱骨头,认定的家主就是家主,你叫我们去死,我们也要想个办法死在你面前。”
商频伽说出口的话令人不寒而栗,临江仙竟也点头。
河风吹起帘幔,张武陵目含冷意,商频伽自觉住口,然而一会儿又忍不住说话。
“公子没打算放过桃花公主坟吧?暗助大将军私逃,朝廷不把仙桃山查个底掉才怪,捕风司是盯上我们了。”
张武陵没有否认,此番筹谋一则将杨应怜撇出去,二则将责任全推给云何无明,三则事后调查,桃花公主坟脱不了干系。
他这个族谱上找不到名字的族长,能做的就是结束这场荒诞的梦境。
“可能要让公子失望了,祖坟位置隐秘,非凡人所能进入。”
帘中人说道:“那是杨应怜该烦恼的。”
商频伽笑了笑,后背一凛,韦愿十分不悦的模样:“商老板是玲珑心伶俐口,往日半个死字不肯说,今夜却在公子面前死来死去,倘若要死,跳下河去,多费口舌何用。”
“韦兰甫你火气太大,好歹搭救了你,怎么交情却不比从前?”
“从前是从前,从前不知道你人皮底下的真容。”
商频伽故意道:“你肯定是恨公子亲近我,不亲近你。”
他止住话语,脖子上剑光寒冷,水光清透,临江仙的佩剑半出剑鞘,他的面容依旧毫无波动:“公子命你安静。”
“遵命,遵命。”商频伽笑眯眯。
画舫在江水上漂泊了几天,在河下靠岸。
河下镇是大运河河边下头的一个小镇,繁花似锦,都说河下风光好,人才也辈出,素有“进士之乡”的美誉。
商频伽和临江仙把舟楫往岸边一划,稳稳当当地泊在桥边,缆住杨柳树。
张武陵牵着列缺上岸,其他三人便跟在后面,从大路走到小路,从小路走过树林,林子边的大宅对面,许婆婆结庐而居。
张武陵正是来探望她的,他南归的路途很艰难,神志不清,行不知往,许婆婆见他可怜,收留过他一段日子。
两人互相问了身体状况,说了近些日子吃什么东西,有无烦心事,许婆婆不时转头看向临江仙,问他:“年轻人,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临江仙顶着年轻人的脸皮和雪白的头发说:“天生的。”
“天生的?”许婆婆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大宅门匾上,门匾题着“上官宅”三个大字。
“我倒是见过后天莫名的白头发,也跟你一样二十来岁,一夜之间白头……上官姐姐和江姐姐怎么还不回家?我替她们看了五十年的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