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二日,国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尹天发了高烧,在药柜里找了两颗退烧药咽进肚子后,她烦躁地滚回床上睡觉。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得人一激灵,是林泠月打来的。
“尹天,你今天怎么不来我家?”
尹天侧身躺着,把手机放在脸上,晕乎乎地回答:“我今天想多休息一会儿,就不去啦。”
“你是不是感冒了,不要说谎。”
尹天恼恨地按住自己的喉咙,都怪这破嗓子,一有个头疼脑热就沙哑得不行,想藏都藏不住。
“嗯,别担心,我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再来找你,好吗?”
“有没有发热?”
“嗯……有一点吧,一点点。”
“尹天。”林泠月生气了,这个人生气的时候会很严肃地叫别人的名字,然后停顿一下才继续说,“你是不是又随便吃两颗药就把自己捂在床上了,这样很不好。”
全被林泠月说中了,尹天有点开心,也有点害怕。
“家里有人照顾你吗?”
“没有,爸妈都去上班了。”
“我现在过去。”
只是一个小感冒而已,哪有这么虚弱,还要人赶着来照顾的,然而唯独对林泠月,尹天说不出这样的拒绝。
“嗯。”
“你躺着就好,我会带上你放在我这儿的备用钥匙,自己开门。”
“好。”
或许是高烧的原因,尹天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问题,林泠月似乎来得很快。
尹天在昏暗的房间里听到有人开关门的声音,门很温柔地被合上,没有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林泠月脚步犹疑地在房里转了一圈,然后才走进卧室,轻手轻脚地俯身跪到床上,像只大狗狗一样贴着尹天。
“体温测了吗?多少度?”
“三十九度。”
“要喝水吗?”
“刚刚喝过了。”
“午饭呢?”
“额……吃了点面包。”
尹天用被子捂住脸,她感觉自己可能要被教训了。
“我可以用厨房吗?”
“可以,你要做什么?”
“给你煮点粥喝。”
“不用啦……”
“听话。”
尹天的眼睛收到了一个吻,温暖又柔软,促使她很快地陷入了梦乡。
“尹天,我杀人了。”
“什么?”
尹天抱着从地震灾区回来后刚刚睡醒的林泠月,怀里的人僵硬地抻着四肢,好像在说梦话。
“我家被山上的落石砸到,房子被砸穿了,爷爷的遗体连带着棺材一起消失在了地底,我因为睡不着,半夜去田野上看星星才躲过一劫。”
林泠月的身体开始颤抖,呼吸急促,冷汗直冒,尹天着急地抚拍林泠月的背,明明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了,明明都已经好了。
“林泠月,别怕,我在这里,深呼吸,放轻松。”
但林泠月根本不顾调整自己的呼吸,她紧扣着尹天的身体,像是要把人镶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不,我不怕的,尹天,你知道吗?我听到了天崩地裂的响声,看见一块块田地变成滔天的海浪,巨大的山石被抛到天上,又落到地面,夜空的星星们不见了,月亮也碎了。”
“我奔跑着回到家门前,我看见了,看见房子被压碎,门上掉了色的门神碎裂在院子里,爸妈还有弟弟住的屋子塌了。”
“天气好热啊,一丝风都没有,热得让人头晕眼花,我找到了一把铁锹,想把土石挖开,可是不管我怎么挖,一捧土挪走,另一捧土就淌下,我跑出院门,想找人帮忙,村里闹哄哄的,我却一个人都看不到。”
“然后,尹天,然后我听到了哭声,从背后的碎石堆下传来,那是我母亲的哭喊,还有我父亲的尖叫声,比天崩地裂还要震撼的轰鸣,尹天,你知道吗?他们在喊一个名字,我弟弟的名字,我弟弟死了,尹天,他死了。”
奇迹一般,林泠月在大段的自虐式发言后逐渐平静了下来。
“尹天,我不害怕的,我觉得那是他们活该。”
尹天的背脊凉飕飕的,声音也冷得像秋夜的霜刀:“为什么,活该。”
“我有一个大我一岁的哥哥,在我六岁那年,哥哥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变成了痴呆,每天只会咿咿呀呀地叫喊,用自己的脑袋撞击周围的一切东西。’
“他被关了起来,但我知道,哥哥是认识我和父母的,因为他看到陌生人的时候叫声会比平常大,后来我进城上学,就很少见到哥哥了,他被关到十九岁,然后在一八年的五月死了。”
“尹天,我那天刚好回家了,因为弟弟要上小学,我的父母很早就让我把户口本带回去了。”
“所以,尹天,所以我看见了哥哥的尸体,在一片昏暗的房间里,在四边破烂的围栏中,就那样口吐白沫,四肢诡异地扭曲着,他的双眼好像要滚出眼眶,死死地瞪向那片自己看了一辈子的天花板。”
“尹天,你知道吗?他是被老鼠药毒死的,被每天给他喂饭的父母用老鼠药毒死了,而他的父母和弟弟一直坐在隔壁房间的餐桌上吃饭。”
尹天坐在床上,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身体和林泠月一样的僵硬,她觉得自己也被关在了那间常年漆黑的房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所以,尹天,我把铁锹扔了,离开了那栋倒塌的矮房,没有去找任何人帮忙,在逐渐减弱的哭喊声里再也没有回头,天亮后,赶来救援的消防员告诉我,他们都被房梁压断了骨头、戳穿了器官,死掉了。”
林泠月垂首跪在尹天面前,像一个被看不见的锁链和刑枷捆压住的罪囚。
“林泠月,别害怕,我们吃饭吧。”
“尹天,原来一直以来我是被这样的人花钱养大的啊,你说,我们谁比较倒霉呢?”
“今天有你最喜欢的蔬菜粥。”
“尹天,终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亲手杀死自己的父母的。”
尹天并不理会林泠月的预言,强硬地把人从床上扯起来,押到餐桌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