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乡的苹果正是成熟的时候，村里却很少看见摘苹果的人，许多果实都熟透了以至于掉到地上。
尹天捡起其中一个，用河水随便搓几下，张嘴啃了起来，苹果很甜，果核附近全是结晶的糖分，黄水晶一样漂亮。
不远处的一栋两层小楼下站着一个扎了羊角辫的小女孩，五六岁的年纪，眼睛骨碌碌地转，蹦蹦跳跳地朝尹天跑过来，说尹天是偷苹果的贼。
“对不起。”尹天向女孩诚恳地道歉，“这个苹果多少钱？我可以扫码支付吗？”
小女孩抱着尹天的手把尹天往家里拉，她人虽小，力气却很大，活要把尹天的手扯断。
“小朋友，你先放手好不好，你放心，我绝对不跑。”
小女孩还是拽着尹天，但松了力气，尹天跟着她走到那栋两层小楼后的苹果地里，被女孩甩在一个正在用纸箱装苹果的农妇面前。
尹天和妇人干瞪着眼，几秒钟后，一道洪亮如河水泄闸的声音奔涌到小女孩的脸上。
“林平安！你又乱说人家是小偷是不是！”
妇人作势要打小孩，尹天吓得赶紧挡在两人中间。
“那个，姐，别打小朋友，我刚才确实捡了个苹果吃。”
妇人立马温柔慈善地看着尹天：“不好意思啊，这孩子脑子缺根筋，说了多少遍为人要大方一点，乐于分享，结果都听不懂。”
尹天摇摇头：“她做的也没错。”
妇人不再与尹天计较，把小平安两句话打发走后，带着尹天进屋乘凉喝水，还请尹天吃了午饭。
“不用叫我姐，看你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我再大几岁都可以生你了，我姓王，你叫我王姨就好。”
“好。”
“你不是我们村的人，从哪儿来的，来做什么？”
“哦，我有一个朋友过世了，我来她的老家看看。”
王姨扭着两条粗黑的眉毛看尹天：“朋友过世？你朋友叫啥名？”
“林泠月。”
“啊？”
王姨像是被抽了两巴掌，捂着脸瞪大眼睛，声音梗塞：“你是说……山脚那家，去年被砸了院子那家的林泠月？”
尹天不清楚村里是不是还有人也叫林泠月，只好补充：“她去年国庆期间爷爷过世了，回来圆梦乡奔丧。”
“哦，是的是的，就是她……你说她死了，真的吗？怎么会死了？”
“嗯，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掉河里死了。”
“淹死的啊……孩子，她是不是自己跳的河？”
一瞬间，尹天感觉自己好像也被抽了两巴掌，全身的血气都往头顶冲。
“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一夜之间家人全死了，无论是谁都很难接受吧，老天真是个……混账玩意儿，只会逮着一家人作恶。”
尹天努力平静自己翻涌的情绪，询问林泠月生前的家事。
“她没和你说过吗？唉，也对，那些个糟心的过往，要是我，恨不得永远忘记才好。”
王姨打开了话匣子，泛着尘灰味的村邻旧事朝尹天扑面而来。
林泠月的爷爷年轻时是个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帅小伙，家境殷实又上过学，所以很招女孩子们喜欢，然而任谁也没想到那是个一辈子只想游手好闲的空心人。
林泠月的奶奶为人争强好胜，结婚后虽然心中郁结，但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一辈子，她一走，她的孩子们就散了，只剩下小儿子留在村里。
林泠月的外公是隔壁村人人皆知的酒鬼，很早就因为喝酒喝死了，留下林泠月的外婆和家里十一个儿子女儿。
一个女人在那样的年代偷偷摸摸地生了十一个孩子，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孩子们的数量、名字和生日，因此在村里闹出过不少笑话。
可又有谁能强求这个女人将这十一条生命养育成人呢，她生的孩子太多了，身体被掏得一干二净，没过多久也死了。
村里人看这些孩子可怜，年龄小的就由好心人家领养，年龄大一点的就去自谋出路，男孩子们都去外地打了工，女孩子们陆续嫁了人，林泠月的母亲就是这样嫁到的圆梦乡。
年轻的妻子很快生下一个男孩，家里地多人少，丈夫又有泥水匠的手艺，生活眼看着好了起来，没过几年，夫妻俩又生了一个女儿，小娃娃活泼漂亮，村里人都说是继承了她爷爷的样貌。
可是谁能想到呢？有一年春天，大儿子因为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变成了痴痴呆呆的傻子，只能每天被关在围栏里叫喊。
好在女儿争气，去了城里的好学校，考上了大学。大儿子虽然后来死了，但夫妻两人还生了个小儿子，一家人也算儿女双全、生活美满。
“要是没生在圆梦乡就好了。”
王姨带着尹天去村里的田埂上散步，圆梦乡人烟稀少，村民多是老人，零星地坐在自家房前晒太阳。
村里的很多田地因为无人耕种，已然成为荒地，王姨说等他们这代人一死，村里就没有人知道怎么种地了。
“小月亮给她爷爷守灵的那天晚上，我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自己很幸福，每天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比电视里那些明星还漂亮，我就想太好了，这么聪明美丽又知书达理的女孩子就应该幸福，我看着她，就感觉自己也很幸福。”
秋日田野的空气里饱含粮食和草木的清香，河道里流水澄澈，暖风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吹落树叶，吹起种子，吹开人们的衣襟和皱纹。
无数的生命在其中悄然生长，也倏忽消逝，麻雀细碎的叽叽喳喳稀疏地散在风里，这片土地上，只有一片蓝天亘古不变地笼罩。
离开圆梦乡的时候，王姨送给尹天一袋糖心苹果，说林泠月小时候最喜欢偷吃她家的苹果，尹天背对着那扇蓝色的大门，一步一步地走远。
“孩子——”
王姨洪亮的声音奔过来，尚未老去的农妇跑上长长的坡道，穿越斑驳树影和金黄稻田，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灿烂的壳，光辉神圣恍若菩萨降世。
“孩子，你叫尹天对不对，姨先前不敢问，怕认错人。”
尹天点点头：“是，我叫尹天，为什么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