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娆约了周晏宁在海边见面。
周晏宁到的早,海边也没什么人,咸湿的海风卷着气浪铺面而来,吹的她头发凌乱。她倚在堤坝边上,看着海浪一遍遍漫上沙滩又褪去,心里难得浮起几分没着落的空落。
苏娆没选茶餐厅,也没选安静的咖啡馆,偏偏选了这片空旷的海边,她一时猜不透缘由。
正出神,身后的脚步由远及近。
苏娆穿了件白色棉麻衬衫,配一条深蓝色长裤,难得地扎了个低丸子头,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风有些大,吹得她衬衫鼓起来,眼底压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晚没有睡好。
海面翻着白浪,阳光洒在水面上,揉碎成满目的碎钻,波光晃的人眼晕。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只有海风卷着浪声,在耳边绕来绕去。
最后还是苏娆先打破沉默,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你送给我的镜头,我收下了。”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起,“但我不能白要。你走之前我请你吃饭,算是还你这个人情。”
周晏宁眉峰微蹙:“没这个必要。”
“有必要。”苏娆打断了她,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七万多港币的东西,不是小物件,我不能当成普通礼物收。我们之间还没到那个份上。”
周晏宁闭了闭眼,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苏娆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周晏宁,你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可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你没必要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想送。”周晏宁没有半分迟疑。
“你——”苏娆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很难做?”
“难做什么?”
苏娆喉间哽了一下。她想说难做抉择,想说分不清这份好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实意,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清醒又疏离的话:“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没必要送那么贵的礼物。”
普通朋友。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在周晏宁的胸口,不算疼,却闷的慌。
她面上没什么波澜,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攥紧。
苏娆开口道:“你在这里度假,遇到一个还聊得来的人,想对她好,这个我能理解。但等你的假期结束了,你回安城了,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周晏宁皱眉,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就因为一支镜头,但还是理智问道:“我是不是哪里做得让你不舒服?”
苏娆摇摇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
雨夜撑伞,无意留宿,朝夕相处,那些细碎的温柔早已超出了朋友的界限,暧昧的丝线缠缠绕绕,她却亲手要将其剪断。
苏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远比她预想的还要疼。
她对周晏宁的好感,从来不是始于密室里那只紧握的手,是更早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要不然她也不会在第二天主动去搭话。换作往常,看见院子里有人她会直接离开,而不是上前搭话。
她怕的从来不是周晏宁的心意,而是这份心意背后的离别。
她怕重蹈母亲的覆辙,怕被留下,怕再一次被抛弃。
这些年她把自己裹得严实,心门紧闭,直到周晏宁的出现。
起初只当是短暂停留的住客,可这个人强硬地和她产生了交际,她会在密室里握住她的手、会在雨夜撑着伞来找她、会在她镜头坏了之后默默跑去买一支最贵的徕卡。
五位数的镜头,不是随手送的小礼物。正是因为这礼物太贵重了,她才清楚的意识到,周晏宁是认真的,不是随便玩玩,不是一时兴起。而这份认真,反而让她更恐惧。因为越认真,分开的时候就越痛。
苏娆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对周晏宁有好感。但有好感是一回事,在一起是另一回事。她不想开始一段短暂而注定会结束的关系。
如果分离是必然的,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止步于此。
这是她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得出的结论。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晏宁的脸。最后她对自己说:够了,到此为止。
她必须在彻底陷进去之前,喊停。
这要是换作旁人拂了周晏宁的面子,以她的性子,早已冷脸,再也不会搭理对方,可面对苏娆,她生不出半分恼意。只是觉得苏娆不是真心想拒绝她,而是有别的她不知道的原因。
所以她开口问道:“我能知道原因吗?”
苏娆听到周晏宁的声音收回思绪,摇摇头:“谢谢你,镜头我会用。你走之前,我请你吃顿饭,算是谢谢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海风掀起她的衬衫下摆。她走得很快,快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地响,生怕慢一步,就会忍不住回头。
一直走到海边的栈道拐角,确定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她才停下来,靠在栈道的栏杆上闭上眼。
海风刺骨,吹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但她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得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很多年前。
母亲离开的那天,她站在门口,拽着母亲的衣角,仰着头问:“妈咪,你要去哪里?”
母亲蹲下来抱住她,抱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阿娆,听话,妈妈要走了。”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苏娆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也要离开,她只知道母亲的手从她的手里抽走了,温度一点一点地消失。她想追过去,却被从屋里出来的奶奶紧紧抱住,耳边是老人温软的粤语:“唔怕,有嫲嫲在。”
她哭着喊妈妈,不懂人为什么可以说走就走,说不要就不要。
后来她长大了,渐渐明白母亲的选择。她不恨母亲,嫲嫲也不恨母亲。她知道母亲不是不要她,是没有办法。一个外地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这座岛上活下去太难了。
但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依赖任何人。因为依赖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的话,到了分离的时候是痛苦的。
所以她不谈恋爱,不和人有过多的牵涉,怕自己陷进去了,对方却说“我要走了”。她怕自己把心交出去了,对方却说“我们不合适”。她怕自己习惯了有人陪着,最后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睁开眼,眼眶泛着淡红,喃喃自语:“没有人不会走。”
海滩边,周晏宁还站在原地,吹着海风,显得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