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娆最近接了上环楼梯街的风景拍摄单。
楼梯街在港岛西侧,从上环一直延伸到半山,整条街就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一级一级的,看不到尽头。两旁是老唐楼和旧式洋房,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晾衣杆从窗口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最特别的是那些老式煤气灯,香港已经没几盏了,都集中在这条街上,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整条长阶像淌着光的河。
出门前苏娆答应周晏宁,今天拍完就回去陪她吃饭。
她下午两点多到的,打算拍三四个小时就收工。光线正好,不刺眼也不暗,她从石阶最底端开始往上拍,两旁的唐楼、墙上的涂鸦、蜷在台阶上打盹的猫,快门按得停不下来。
拍着拍着就忘了时间。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石阶两旁的煤气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铺开,把整条楼梯街照得像一幅油画,美得让人挪不开眼。苏娆作为一个摄影师,自然舍不得走,这种光景可遇不可求。
她摸出手机,给周晏宁发了一条消息:可能要晚一点,这边夜景太漂亮了,我想再拍一会儿。
周晏宁回得很快:天快黑了,你不是怕黑嘛?
苏娆:没事,习惯了,拍完就回去。
周晏宁:好,那你注意安全。
苏娆怕黑,但习惯硬抗,也从不在人前说。拍夜景这件事,她一个人做过很多次了,只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取景框里,不去想周围的黑暗,很快就不害怕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上拍。
石阶越往上越陡,两旁的建筑也越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拍着拍着,天彻底黑了,空中还突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最开始滴点砸在肩头,接着是绵密的细雨,从灰蒙蒙的云层里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浸湿了整座城市。路灯的光在雨雾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
苏娆伸出手,雨丝落在手心,凉凉的。她这才想起来,今天出门没带伞。
雨越下越密,石阶变得湿滑,煤气灯的光在雨雾里更暗了。
苏娆开始手忙脚乱地收器材,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昨晚那通电话,越急越乱,镜头盖拧了半天没拧上,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了一次又一次。
她蹲在石阶上,把相机往包里塞,手不小心一滑,相机包狠狠地磕在了石阶的棱角上。
“啪”的一声。
苏娆整个人僵住了。
她赶紧把相机包捡起来,拉开拉链,把相机掏出来检查,机身没事,但那支跟了她好几年的35mmf1.4的镜头,前端微微歪了一点,镜片内侧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她把镜头从机身上拧下来,翻来覆去地看。这支镜头是她毕业后工作那几年在二手市场淘的,不算贵,但用得顺手。
她拍过的每一张满意的照片,几乎都是用它拍的,可惜现在坏了。
苏娆蹲在石阶上,把相机和镜头分开装好,低着头,不知道是先该心疼镜头还是先骂自己不小心。雨丝落在她身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另一边,周晏宁给苏娆发完消息后,估摸着苏娆应该快回来了,就打算下楼去等她。
走到一楼大厅,就看见有两个住客在聊天。
“今晚好像有雨喔,”小姑娘看了一眼外面,“天阴下来了。”
“天气预报不是说没雨吗?”另一个小姑娘说着打开了手机,“还真是要下雨了。”
周晏宁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外看。天确实阴了,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上灰蒙蒙的一片。
她拿出手机给苏娆发消息:拍完了吗?好像要下雨了。
没回。
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你带伞了吗?
还是没回。
周晏宁拨了过去:“您好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雨开始滴点了。几滴雨落在门口的台阶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周晏宁没多犹豫,转身从前台旁边的伞架上抽了两把伞,推门出去了。
等她到到楼梯街的时候,雨下得已经很密了。
周宴宁撑着伞,沿着石阶往上走,手机手电筒的光扫过两侧,试图找到苏娆,但是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再拨了一次电话,边打边往上走。走了十几阶台阶,本来不报什么希望,没想到真隐约听到了铃声。她循着声音拐过一个弯,终于找到了苏娆。
苏娆蹲在一家关了门的老店屋檐下,抱着相机包,缩成一小团。雨丝被风吹着斜飘进来,她的半边袖子已经湿了,头发也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晏宁快步走过去,伞往前倾,罩住苏娆的头顶。
“苏娆。”
苏娆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一瞬,像是被吓到了,她的眼眶泛着红,却没有泪痕,只是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