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牛产下十二头牛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宫城。
当沈青璃还在殿前广场上帮母牛清理胎膜的时候,消息已经越过了宫墙,飞进了邯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但这都是后来的事了。此刻,广场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活蹦乱跳的牛犊,而是梁武王。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弯着腰,低着头,不敢直视。梁武王走过他们中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划过黄油,所到之处,人群无声地裂开。
他走到母牛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梁武王是什么人?是七国中最让人忌惮的君主,是杀伐果断的霸主,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蹲在一头刚生产完的母牛面前,伸手去摸那些湿漉漉的牛犊——这个画面太过冲击,以至于几个老臣当场愣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梁武王摸了一头牛犊的脊背,又捏了捏另一头牛犊的腿骨。牛犊的皮毛还是湿的,在夕阳下泛着微光,骨头结实,肌肉紧致,一摸就知道是健康的好苗子。
“十二头。”梁武王站起来,目光从牛犊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百官齐声应答,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亮,有的发虚。
“一头母牛,一胎十二犊。”梁武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是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魏中庸。
“魏丞相,你见过吗?”
魏中庸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廊柱旁边,一只手还攥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听到梁武王问话,他弯了弯腰,声音依然平稳,但少了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味道:“回陛下,臣未曾见过。”
“那你听说过吗?”
“也不曾听说。”
梁武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嘲讽,像是在说“你们这些老臣,读了那么多书,见了那么多世面,到头来还不如一个乡下来的女子”。
“那就是了。”梁武王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些牛犊,“寡人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但今天,寡人亲眼看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传旨,沈青璃献宝有功,赏黄金二百两、绢帛百匹,赐五品服色,在邯京赐宅邸一座。另,着有司在宫城外立碑,记载今日之事,以传后世。”
太监总管连忙记下,声音尖得发颤:“遵旨——”
百官沸腾了。
黄金二百两,绢帛百匹,五品服色,赐宅邸,立碑传世——这一连串的赏赐,每一个分量都不轻,加在一起,更是重得吓人。一个白身女子,入京不过数日,就得了这么多赏赐,这在梁国历史上从未有过。
但没有人敢反对。
因为那头母牛还在广场上站着,十二头牛犊还在它身边打转。那些牛犊是活的,是会叫的,是能跑能跳的,不是变戏法变出来的假东西。事实摆在眼前,谁反对,就是跟事实过不去。
朝臣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一些人,脸上带着真心的惊叹和佩服。这些人大多是年轻一些的官员,或者在地方上待过、知道民间疾苦的官员。他们亲眼看到了十二头牛犊,亲眼看到了天上飘落的花瓣,亲眼看到了东方的紫气——这些东西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但他们愿意相信,因为这些东西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另一些人,脸上写满了恐惧。这些人大多是老牌的贵族和守旧派。他们怕的不是沈青璃这个人,而是她带来的变化。一个新势力的崛起,必然意味着旧势力的削弱。沈青璃越受宠,他们的地位就越危险。他们看向沈青璃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敌意和警惕。
还有一些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从最初的质疑和不屑,变成了盘算和讨好。这些人嗅觉最灵敏,反应最快。他们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账:这个沈青璃,将来必成大器。现在不攀附,等人家真的发达了,就攀不上了。
于是,当沈青璃从母牛身边站起来,准备离开广场的时候,立刻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沈姑娘,恭喜恭喜!今日献宝,震惊朝野,实在是了不得啊!”
“沈姑娘,在下礼部郎中刘文远,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沈姑娘,您那多子多福丹,还有没有?能不能……”
沈青璃一一应付着,不冷落任何人,也不亲近任何人。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说话客气而疏离,既不得罪人,也不给人留下攀附的余地。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广场边缘的魏中庸身上。
魏中庸正站在那里,身边围着几个幕僚,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铁青恢复到了平时的从容,但沈青璃注意到,他攥着茶杯的那只手,指节还是白的。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魏中庸看着她,她看着魏中庸。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青璃从魏中庸的目光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有警惕,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还有……一丝连魏中庸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隐隐的欣赏。
然后魏中庸移开了目光,转身走进了偏殿。他的背影依然笔直,步伐依然沉稳,但沈青璃觉得,那个背影比之前沉重了一些。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魏中庸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梁武王还在看牛犊。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摸着一头牛犊的脑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随意,心里就越是在盘算着什么。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该用晚膳了,已经迟了一个时辰了。”
“不急。”梁武王头也不抬,“让人把这些牛犊好好养着,每天报给寡人看。哪头长得快,哪头长得慢,哪头生了病,都要报。”
“是。”
梁武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目光最后在那些牛犊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偏殿走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沈青璃正被几个官员围着说话,她的表情从容而淡定,既不张扬,也不怯懦,就像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和追捧毫不在意。
梁武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走进了偏殿。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沈青璃终于摆脱了那些围着她说话的人,独自走到了广场边缘的一棵松树下。
她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天边的晚霞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紫色,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广场上的侍卫们开始掌灯,一盏一盏的灯笼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