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琼如获大赦,笑嘻嘻朝母亲行了个礼,“母亲最好啦!我这就去!”
方夫人朝云岚打了个眼色,云岚立刻带着丫鬟们退下。
方瑛得空喝下回家的第一口茶,才道:“你们信中说,福建沿海一带有禁令的风声,可是真的?”
汪德光二人听到这话,神色严肃起来,汪德光放低声音:“今年福建那边总体的订单量都变少了,我觉得奇怪才去打探了一番,刚巧我从前交好的一位布坊商人,他小舅舅正在海道副使底下做事,这才听说了海上禁令一事。”
方夫人面色凝重,抿着唇思索。
汪德光见她如此又开口宽慰:“这也就是一时,等这阵儿风头过去,定然又像从前一样了。”
方夫人还没开口否定,汪二娘子便说:“哥哥想得简单了,这次的禁令是上头那位的意思,不是一时就能翻篇的。”
方瑛略带赞许地看了一眼汪二,道:“前些日子我去盛德,听闻今年的农桑又要多加一成税,如今这个禁令又接踵而至,我们还是要早做准备为好。”
汪德光听得云里雾里,大约得出一个沿海订单仍会缩减的信息,只好问:“那今年便让人少收些生丝上来?”
方瑛摇摇头:“生丝量还是按从前的收,但春茧可少购入两成,免得资金滞压。”
转而又对汪二说:“等下月初你还是去一趟福建看看情势,那边的铺子多与海外商人交易,行事灵活,你去我放心些。”
“是,嫂嫂。”
汪德光向来是方瑛说一他不敢说二,也乐呵地点头:“阿怡去好,阿怡去了,我就能在家陪玉儿了。”
方瑛瞥他一眼,对这个满眼都是女儿的人实在没话说,起身便要离开,临走前却被汪二叫住。
方瑛见汪二面色犹豫,寻了个由头把自家夫君打发走,屋里只剩下她和汪二两人。
“嫂嫂......”汪贞怡有些犹豫。
方瑛看着她,一时想不出她要对自己说什么,但她嫁入汪家多年,对汪二还算了解,自己这位小姑子在行商上有天赋,处事有大局观,但在平日生活中却寡言少语,没什么主见。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我都不是含蓄的性子,也不是第一天做姑嫂了,怕什么?”
汪贞怡听嫂嫂这么说,便也不绕弯子了,细声开口道:“玉儿如今及笄了,不该再被日日关在府里了。”
这事本不该她插手,但既然打算说了她便也不怕嫂嫂多想,可眼下说完了对面半天没有动静,她心里就有些忐忑了。
正当她想要解释时,便听嫂嫂说:“现在说这事为时过早,玉儿虽及笄了,但你瞧她那个样子,还是个孩子呢。”
方瑛起初心里的确不太爽快,汪二自己都没出阁呢,怎么还插手她对玉儿的管教了?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这个小姑子从来是个只扫自家门前雪的性子,今日却难得多管闲事,为的是什么?想来是这次玉儿走丢的事让她忧心了。
汪贞怡却摇摇头,慢慢道:“嫂嫂,外面和玉儿同龄的小娘子,大多都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没有哪个像玉儿一样这般不通晓世事的。我知道兄长和嫂嫂是爱护玉儿,但一直这么护着她,对她来说并非是什么好事。”
方瑛听到婚嫁二字突然就变了脸色,看向汪贞怡的眼色都冷了几分。
这么多年方瑛一直避免听到旁人对玉儿的真实评价,她也知道玉儿心智未开,但对她而言,只要玉儿能开心在她身边,那她就能一辈子护着她,更不用说她身边的丫鬟都是何等的人精?根本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玉儿的婚事。
只是汪二无需看她的脸色,更没有读心的本事,所以才在她面前这般口无遮拦,方瑛只觉心里一股郁气堵住胸口,哐当一声放下茶盏,茶水四溅到桌面上。
汪贞怡不由慌了,脸色都白了白,她平日里并不畏惧谁,唯独对这位嫂嫂有些害怕。
但想到玉儿稚气未脱的样子,还是一咬牙继续劝:“惯女如杀女,这个道理嫂嫂未必不懂,只是有时人身处其中看不清楚,也难做决断。且不说婚嫁一事,咱们光说以后,嫂嫂又能护她多久?”
汪贞怡说完就暗自后悔,她怎么能在嫂嫂面前言辞如此犀利?
然而就当她已经做好要被赶出门的准备时,对面却突然松了口:“你说的对。玉儿现在的年纪,的确不适合再被关起来了。”
汪贞怡松一口气,却见对面那人突然看向自己,道:“你倒是上心,比我这个母亲还要紧张。”
汪贞怡手下攥紧帕子,面上讪讪一笑:“我毕竟是她姑姑。”
不管嫂嫂怎么想,她是没有其他心思的。
她只是不想让玉儿像从前的她一样。
幼时母亲去得早,父亲忙于家里的生意,很少看管她,后来年纪渐长,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无法融入同龄人的圈子了。
每每宴会上她试图结交好友,但碍于不善言辞举止局促从未成功过,还因此被别人嘲笑了很多年。
这些话她不会告诉嫂嫂。
汪贞怡该说的话都说了,没有多留,欠身行了一礼便离开。
方瑛独自坐在房间想了很久。
她是从乡下逃出来的,吃的苦比汪贞怡多得多,她不需要玉儿重新走一遍她的人生,经历一些没必要的挫折,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把她护在身后,如果可以,她作为母亲应该护她一辈子。
但今日汪二说的话也给她提了个醒,玉儿在经商上毫无天赋,就算她留给玉儿一辈子的财富,玉儿能守得住吗?
再者她也经历过十四五岁韶颜年华,她关得住玉儿的人,还能关得住玉儿的心吗?
倘若玉儿真有一天要成亲,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要她亲自挑选且足以信赖的。
如今她还是苏州城丝绸第一商行的老板,周围的人多要看她的脸色,这个时候带玉儿出去,一切都还能在她的掌控之中,总好过之后玉儿走了汪二的老路......
但要谈放手,谈何容易?她已经把女儿护在身后十五年。
虽然玉儿及笄的时候她就已经做过打算,不然也不会带她去寺庙,可第一次出去就出了事,她只觉更难松手。
方瑛叹了一口气,眼底的愁郁浓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