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轻若蚊呐:“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如柳叶，和茗娘一模一样。我每次看到那两个孩子时，就会想到她，想到我是怎么害死她的……”

王后贵闭上了眼，泪水从眼角滚落，“我知道我是疯了，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现在……现在我只有小红了，我不能没有她!”他跪在地上，朝着湖面磕头。

小红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缓缓转过身来，那张稚嫩的脸上，一双眼睛空洞得可怕。

女孩看着王后贵和孙艳花，嘴唇微微张开，她的说话声变了，变得不像是孩子的童音，而是一个成年女子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嗓音:“后贵，艳花，好久不见……”

王后贵身体发软，被吓得瘫倒在地，孙艳花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沈仙仙心头一凛，迅速催动腕间的云梦昙玉镯，顷刻之间，灵力如水波般荡开，一段被封印在忘忧湖深处的记忆，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她看见了柳茗娘。

原来，她不是王后贵画像里那个捧着茶叶的温柔女子，而是一株扎根在湖边的茶花树。她刚刚化形不久，但根基未稳，忘忧湖的水质日渐污浊，岛上的灵气几近枯竭，她就快要枯萎了。

一个年轻的茶农提着水桶走了过来，他穿着粗布短褐，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脸上总是挂着一抹老实憨厚的笑。

茶农每天都会到湖边，先取水再滤水，看见这株快要干枯的茶花树，便不厌其烦地为它浇水，经过他坚持不懈的努力，茶花树起死回生。

后来，为了报恩，茶花树开出了漂亮的花，化成眉眼温柔的女子，跟这位名为王后贵的茶农成了亲。

柳茗娘动用茶妖一族的炼茶之术，将普通的茶叶变成享誉凡间的珍品，王家茶庄从几亩地做到了几百亩，从一贫如洗变成了东芜岛首富。家境富裕后，她开私塾、乐善好施地接济着穷苦人家，村里人人都夸赞王家娘子是菩萨下凡，她做这一切，只是想让那个每天为她浇水的茶农夫君过上好日子。

她以为自己有一个爱她的丈夫、一双有可爱的儿子，日子会一直这样美好下去，可直到那一天……

她乘船离岛寻找新茶种，船行至湖心，忽然开始进水，她挣扎着回头望去，岸上站着两个人——她的丈夫王后贵，和她最好的姐妹孙艳花，他们正抱在一起，相拥而吻。

这一刻，水灌进她的口鼻，她看着那两道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心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而是不解……

于是就这样，她不明不白的死了……

肉身沉入忘忧湖底，魂魄却被人温柔捞起。一双苍白的手托住了她下沉的意识，沙哑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茶妖，你留下来，陪陪我呗！~”

柳茗的魂魄在湖底醒来，对面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湖水泡得发灰，面容苍白如纸，唯有亮得瘆人的一双眼睛:“湖底太冷，我一个人在这儿已经待得太久……作为等价交换，我可保你魂魄不散。”

沈仙仙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种将别人的生死随意攥在手心里把玩的语气，太令她熟悉，像极了那个不达目的不罢休月娘。

她心头一凛，一个念头如冰锥般扎进脑海：这个女人就是她要找到人，那个东芜岛土地神的女儿、鹿鸣的母亲——胡隐娘。

画面继续，当时的茗娘没有选择，只有答应了对方的条件。

此后，她的魂魄随胡隐娘一同在湖底默默修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到尽头。

但没过多久，一个又一个孩子冰凉的身体从湖面沉下，孩子们的魂魄像是被风吹落的叶子，一片接着一片地沉入了湖底。

胡隐娘看着那些孩子的魂魄，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在湖水里回荡，尖锐得像碎冰：“哟，这回依然是一样的伎俩呢，咱东芜岛的风水养人，豺狼虎豹可真不少。”

那些孩子被茗娘一个又一个地接住，她发现这些可怜的孩子，大部分都是那些在私塾里跟着她读过书的茶农家小孩，此外，她还认出了其中两个……正是她自己亲生的骨肉，他们还穿着她临走前缝的衣裳，孩子们的眉眼还带着她记忆中日思夜想的模样。

柳茗娘抱着那两个孩子的魂魄，在冰冷的湖底坐了很久，久到冰凉的忘忧湖水浸透了她的每一寸意识。

她实在想不通，他害了她也罢，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孩子？

胡隐娘飘过来，低下头看着那些孩子的魂魄，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别想了。人心这种东西，我看了几十年都看不透。更何况你化形到现在才看了几年？”

欲哭无泪的茗娘没有回答，只是像生前那样，将那两个孩子的魂魄抱得更紧了一些。

记忆在此处碎裂……

沈仙仙的意识被弹回现实，指尖微微发颤。她睁开了眼，望向湖边那道小小的身影……严格意义来说，那应该是借着小红身体的茗娘魂魄。

“茗娘……”王后贵跪在地上，涕泪横流，“你杀了我吧！是我对不起你！——”

柳茗娘面无表情地看着曾经的爱人，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有的只是一种被时间洗刷过无数遍的沉沉疲惫。

“我不会杀你。”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是想问你一句，王后贵，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王后贵愣住了。

“你救了我，又亲手杀了我。”她垂下眼，声音越来越轻，“当初还不如不要来救我。”

王后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茗娘转过身，朝着湖面走去，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肩膀。

“小红！——”

孙艳花喊得声嘶力竭，扑倒在浅水里，泪水和湖水混在一起，“茗娘，我知道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甚至杀我都可以，但不要把小红带走！她是无辜的！”

柳茗娘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岸上那个曾经是最好的姐妹，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女人。

沈仙仙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在风浪中清清楚楚：“柳娘子，经历了这些事，我知道你很难过，但孩子还小，不该替大人受过。你也是做娘的人，我想你应该明白。”

忘忱站在沈仙仙身侧，独眼望着湖中那道越来越模糊的背影，低声劝：“小红还活着，你把她带走了，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柳茗娘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眼那个曾经是最好的姐妹、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女人。

“王后贵，孙艳花，”她一字一句地含恨咬牙道，“小红是你们的女儿，她还小，不该替你们受罪，我把她还给你们，但从此我们恩怨分明，弑子之罪，不共戴天……”

话音落下，小红的身子一软，倒在了浅水里，王后贵和孙艳花纷纷扑过去，将她抱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红咳嗽了几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兴许是太累了，便再没了声音。

湖面上的风渐渐停歇，雷声远去，乌云散开，露出一小片清冷的月光，柳茗娘已经消失不见，一圈圈涟漪于湖心处慢慢荡开……

沈仙仙站在岸边，望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湖面，低头看着腕间的云梦昙玉镯，镯身微凉，光芒渐渐收敛。

“我刚刚看见了救茗娘的人，”她轻声开口，“是胡隐娘，她应该还在湖底。”

叶行舟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那层薄霜般的冷意照得淡了几分。

“谢道清。”他开口，话语不容置喙，“你们几个里面，你修为最高，你与忘忱留在岸上，照看好王家人。我与沈仙仙下湖。若有异动，再来接应。”

“遵命。”谢道清点头应了一声，她垂下眼眸，睫毛细不可查地颤了颤，目光在叶行舟与沈仙仙他们二人之间飞快地掠过，又快速收回。

沈仙仙率先向湖边，蹲下身，将手探进冰凉的水里，湖水像是那些沉在水底后，再也回不来的魂魄般从指缝间流过。

她闭上了眼，湖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注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