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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库小说网 > 张居正,言官又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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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满默然片刻。她脑海中浮现出那幅画面,一个倒霉男子被按倒在雪地里五花大绑,张居正面无表情立在阶前,声音平平道:“演得甚好,廷杖一百。”

她浑身一个寒噤:“这个作罢。下一条。”

“第四条,妒。”唐文焕道,“她可拦过夫婿纳妾?”

顾小满不觉扪心自问:论名分而言,她自己也还只是个侧室。更不必说王夫人,忍了张居正这么多年,竟还替他张罗前后,此种忍功,她佩服还来不及,哪里谈得上妒?可转念一想,又计上心头:

“若……若是让人去劝她夫婿纳个美妾呢?她好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拦着,岂不现成坐实了个妒字?”

唐文焕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末了,他近乎悲悯地开口:“你看啊,那位一品大员,若是听得自己夫人劝他纳妾,又闹着不许,他心里头会怎样想?”

顾小满自己推演了一遍。依照张居正素日的性子,甚?你劝我与旁的女人成亲?那低沉嗓音里的危险意味,她再熟悉不过。此计比上一计更蠢,否了。

“再下一条,有恶疾。”唐文焕不紧不慢道,“你同乡可有甚么不治之疾?”

“她壮实得很。”顾小满摊了摊手,想起自己顿顿两碗饭,说话声音隔着正阳门都听得见。装病?张居正请来的名医定能一眼看穿。真染病?那又不值得,古代一场风寒便能要人命,她可不愿把小命搭进去。

“第六条,多言……”唐文焕说道。

“多言!她最多言!她夫婿总说她话太多了!这不就成了嘛!!”顾小满眼前一亮,立马打断他。

唐文焕“噗”地笑出声来:“七出之多言,乃搬弄口舌、挑唆离间。你同乡若只是话多,那叫性子活泼。照你那般算法,天下倒有一半个媳妇要被休回娘家去了。”

“那就地当众骂他呢?”顾小满不甘心地又生一计,“当街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骂得十分难听那种,这总得算个名目罢!”

唐文焕长叹一口气,仿佛在教化一个执迷不悟的犟徒,将最后一课的道理道尽:“顾掌柜,当街辱骂当朝一品大员,那叫以下犯上。顺天府先头就拿人下狱了。你莫要害你那同乡蹲大牢。”

顾小满又是一默。依着她的推演,若她真敢当街骂回去,张居正多半会先把她拎回家中,关起门来训一顿,回头再教她骂得更文雅些罢……这招也废了。

“考上了官不为民请命,反倒抓拿敢怒敢言的小百姓,算甚么好官!!”

“这便是特权,不然为何人人争相科考?”

“唉!!天道不公!!”

“只剩最后一条,窃盗。”唐文焕已有些有气无力,“她可曾偷窃夫家财物?”

顾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是那人置办的,腕上那对金累丝响镯也是他送的,此刻还细细碎碎地响,仿佛也在提醒她:你走不脱了。她闷闷道:“她浑身上下最值钱的物件,全是那人送的。连库房的门朝哪开都不晓得,想偷也无从下手,可恨!”

唐文焕静静地看了她一阵,目光里藏着一层她看不透的笑意,慢悠悠呷了一口茶,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刀:“顾掌柜,你那位同乡的处境怕是不大妙啊。”

“何止不妙。”顾小满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简直是被锁死了。和离不得,被休亦不得。连那诰命夫人的名头,也成了压在她头上的一道枷。这天下还有没有天理??!”

唐文焕见她这般模样,笑着摇摇头:“我说顾掌柜,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倒替同乡操起这份闲心来了。依我说,你转告你那位同乡,这被休与和离的路数,就别惦记了。她既已成婚,便好生过日子去罢。”

顾小满没理他,又自己低头翻着书页,嘴里嘟嘟囔囔地低声数落起来:

“这七出之条若套在他身上……不事父母,我爸妈远在五百年后,他自然是不曾事奉,这一条他跑不了。无子,他今日还能不能生且不论,左右不能替我生一个,那便是无子。淫,他倒是正经拒过有人送美婢,可王世贞那些记载的风言风语又算甚么?

“至于妒,这一条他可是犯了个十足十!我不过与朋友说了几句话,他便每次都在那阴阳怪气,还当我听不出来。堂堂首辅,这般小心眼,也不害臊!还有恶疾,他日夜操劳,时常咳得撕心裂肺,这便是有恶疾。多言……他倒是不多言,可他过于少言,一开口便伤人。

“窃盗,他没偷东西,可他偷了我的心……”

“可恶!这七出之条他倒是桩桩件件日日夜夜都在犯,这大明朝竟不让女子休夫!!”

说罢,她猛地将那《大明律》往桌上一拍,震得条凳上的花狸猫“喵”地弹了起来,唐文焕也吃了一吓,忙又替她斟满一盏茶:“降降火,降降火。”

顾小满一饮而尽:“你道这世道,对女人是不是太不公了?”

唐文焕缓缓望向窗外渐暗的天光,过了好半晌才悠悠开口:“这世道几时有过公平?男人读书可考功名,女人连考场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晓。男人可三妻四妾,女人求个和离都是痴人说梦。公平,从来都是男人嘴里说出来唬人的词儿。”

顾小满怔了怔,忽然轻笑:“你这话,倒不似个明朝人说的。”

唐文焕眉梢一挑:“我本是明朝人,怎就不像了?”

顾小满自知失言,忙打岔:“我是说你,说话间倒有几分新学先生的公道理气。”

唐文焕嗤了一声:“甚么新学旧学,皆是闲人拿来消遣的玩意儿。我只晓得一桩,这世上的规矩,十成里有九成,是给没钱没势的人定的。你若有本事,规矩由你来写,你若无本事,便只好守着别人的规矩,老老实实过日子。”

顾小满听了这些话,她低头看着摊开的《大明律》,那一行行墨字如同密不透风的铁栅栏,将她团团围困:

“可我不想守着谁的规矩过日子。”

唐文焕目光闪了闪,没有接话,又低声道:“那你那位同乡,便要想明白了,那人既能替她挣来诰命,便也有法子叫她这辈子挣不开那副枷锁。她真想脱身,法子倒也并非没有。”

顾小满霍然抬头:“甚么法子?”

“等那人倒了台。剥官削爵,抄没家产。到了那一步,诰命可能被追夺。”

顾小满的脸,刷地白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天的到来。万历十年初夏,张居正撒手人寰,后来,张家被抄,长子自尽……

唐文焕见她神色大变,忙又笑道:“我随口说一说,你莫要当真。你这同乡既嫁了那般人家,好生过日子便是了。那些个和离休妻的念头,趁早掐了去罢。你只转告她,好好活着,比甚么都强。”

顾小满没有应声。

她恨他独断专行,恨他不问她一声便将她的人生判了刑,恨他将她当作棋子一般摆布。可她从未想过盼他死,更不愿他一家老小罹难。

她恨的只是他的所作所为,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她失魂落魄地翻开旁边那本《大明会典》的其中一卷,想再寻个空子,目光逡巡过一行行诰封旧例的官样文字,忽地在卷末撞见一截细字,登时顿住:

“应封妻者,止封正妻。继室止封一人……若以妾作妻、冒受封诰者,罪之。”

顾小满猛地抬起头来:“唐掌柜,若那人已有正妻在世,他如何能再替旁的女人请封诰命?这不合会典!”

唐文焕一愣,放下茶盏:“你是说,你同乡嫁的那位已有正妻?”

“有。”顾小满点头,声音发紧。

“他并未停妻再娶?”

“未曾。”

唐文焕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层若有所思的雾:“那便稀奇了。先嫡后庶,正妻在堂,侧室不得请封。初年王臻想为贵妾请封时,引发朝中引发激烈讨论,朝廷还下令正式制定了嫡妾封赠的条例。”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望向她,“除非……”

“除非甚么?”

“除非那一位动了非常手段。”唐文焕的声音低了下去,“获得皇帝极为罕见的特恩,或做了甚么,叫礼部不敢驳回。”

顾小满脑袋又一“嗡”,她这两日所接受的非常理之事已过于多了。

张居正昨日说,诰命的事他前前后后权衡了许久。那他权衡的,究竟是甚么?为这一纸荒谬的诰命,他又暗中舍了多少分寸,赌上多少?

唐文焕见她神色怔怔,只慢条斯理地道:“我说顾掌柜,你那朋友的事,你还是劝她看开些罢。这天底下的婚事,有几个是你情我愿的?”他顿了顿,又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若那人真能以一己之力,替她破了朝廷的规矩,那他对她,倒也不算全无心肝。”

顾小满没有接话,她只怔怔看着桌上那本翻旧了的《大明会典》,她隐约觉得,以她现代古代对男人上百年来的认知,这定是不仅是因为爱。一个权倾天下的首辅,一个口口声声喊着祖宗成法的人,为一个女子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在朝堂上授人以柄。

这太蠢了,蠢得不像是他的为人。

背后必有更深的缘由。

她一定要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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