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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库小说网 > 张居正,言官又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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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那一场大闹,顾小满从张府一气跑回宣武门小院。善真猛见她浑身狼狈,双眼红肿地撞进门来,着实唬了一跳,连声追问出了何事。

顾小满只强笑道:“无事。”便一头扎进自家屋里将门关了。任善真在外头如何敲,她只不应。

她这一躺,便躺了整整一日,身子乏得很,脑子却一刻不得闲。一闭上眼便是张居正那副理所当然的神,那些话,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仿佛她天生便该是他张家的媳妇,连问都不必问一声。

凭甚么?!

她恨恨翻身,将被子蒙在头上,闷闷骂了一句。骂完又觉可笑,她一个现代人,竟被一个五百年前的封建官僚给包办婚姻了!!更可笑的是,她竟还同他睡了,还以为那是两情相悦……

“唉!猪油蒙心说的就是我!”她长叹一声。也罢,事已至此,懊悔也无用。眼前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在这个时代,她到底还有没有反悔的余地。

左右她不能不明不白地嫁了人。

二

第二日,顾小满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索性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梳洗了,便照常去往观文堂。

唐文焕正歪在那张藤椅上,看书看得眉飞色舞。听见脚步声,忙将书往袖中一藏,抬头见是顾小满,才舒了一口气:

“哦哟,顾掌柜来了!”唐文焕又拿起了书扬了扬,“来得正好,你替我品品这段,新弄来的《绣榻野史》,写得真真儿妙……”

“你正经些罢!”顾小满没好气,一把将他手里那卷书抽走,垫屁股底下坐了,“我要查律法,你有《大明律》跟《大明会典》么?”

唐文焕登时坐直了身子:“你查那劳什子作甚?可是与哪家起了隙?”

“学习。”顾小满面不改色,“写文章要用。”

唐文焕将信将疑地盯了她半晌,倒也不追问,便从后头书架一排旧册子里抽出一大摞书来:“嘉靖二十九年官刻全本,字大行疏,好纸好墨,你若看仔细些,别给我揉坏了。”

顾小满被书上的灰呛了几口,便摊开那卷《户律·婚姻》篇,从头研读起来。

起初她还装成是平常翻书的样子,可看到“若夫妻不相和谐而两愿离者,不坐”一句时,心头登时一喜。

唐文焕在柜台后头冷眼瞧了她半晌,终究捺不住,踱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给她续了一盏茶:

“我说顾掌柜,你这《大明律》的婚姻翻得这般仔细,到底要写甚么文章?《寡妇和离录》?还是《才子休妻记》?”

顾小满不理他打趣,直截了当问:“唐掌柜,你且告诉我,女人若要和离,要走哪些章程?”

唐文焕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他忙拿袖子拭了嘴,用看天外来客的眼神打量她:“你方才说甚?”

“和离,夫妻两愿分开。《大明律》上写得明白,‘若夫妻不相和谐而两愿离者,不坐’。是不是要写状纸?须得寻个师爷,还是妇人自家也能写了递上去?”

唐文焕听她一口气吐出这许多,眨巴眨巴眼睛,好一阵子没有言语。过了半晌,他语重心长道:“顾掌柜,你老实告诉我。你莫不是犯了甚么事?”

“犯甚么事!!!”顾小满被戳破了,硬撑尖声道,“我是替一位同乡打听!!”

“哦——”唐文焕拖长了调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敢问,这位同乡嫁了个何等样人?”

“呃……一个做官的。”顾小满含糊其辞,“嫁过去才晓得那官脾气古怪了些,规矩又大,日子过得不甚顺心,故此想着,打听打听可否好聚好散。”

“做官的?”唐文焕慢吞吞地追问,“几品?”

顾小满略一踌躇,低声道:“……一品。”

唐文焕当场顿住,半晌才咂了咂嘴:

“我说顾掌柜,你这位同乡,好大的造化。”

顾小满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促狭:“你只说有没有门路。”

“门路?”唐文焕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你且去翻翻《大明律》那和离一条,原是说给平头百姓听的。你同乡既嫁了一品大员,想是早封了诰命在身。自古诰命夫人和离,可有先例么?”

顾小满心头一沉:“你说甚?诰命命妇便不能和离?”

“你细想想。”唐文焕慢条斯理道,“那诰命是朝廷封的,为的是酬她夫婿的功绩,哪由得她说不要便不要?封号与夫家是连根长在一处的,离了夫家,那封号便无处安放。那大明会典上写了。”唐文焕说着,便掏出了《大明会典卷六》翻出来给她看,“你看,凡妇人因夫子得封者,不许再嫁。如不遵守,将所授诰敕追夺、断罪离异。”

“那我同乡改嫁岂不是就能离异了?”

唐文焕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顾掌柜,这天底下,谁会敢去娶一个命妇?”

顾小满听得心头发堵,她不甘心,又问道:“那和离不成,我同乡逃跑呢?”

“逃跑?”唐文焕指着其中一条道,“你莫不是没看到这条罢?若妻背夫在逃者,杖一百,从夫嫁卖。因而改嫁者,绞。”

顾小满闻罢,倒在椅背上仰头长叹一声,如同与人斗败了架:“这结婚跟卖身为奴为婢有何区别??!!!”

唐文焕喝了一口茶,不置可否。

顾小满便又往下翻,翻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上面写着有七出,就是你们说的七出之条罢?总有法子叫那做官的男子休妻罢?”

唐文焕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了抽:“你……你同乡想被休?那官有这么糟么?”

“她只是想知道所有章程。”顾小满正色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只消替我参详参详,七出之条有哪些?这大明律竟不写!”

唐文焕长叹一声,如同认了命,当真耐着性子替她逐条拆解起来:

“先说‘不顺父母’。她公婆可在堂上?”

“远在千里之外,见都没见过。”顾小满心里头暗暗盘算了一下,要不给张文明张老太爷写封去信,开头先痛骂他一顿教子无方?再假装不小心让张居正看见?可转念一想,那张居正何等的精明,一眼便能识破她这番鬼祟。到时候气没出成,反教他拿住了把柄,将她的书信往来一概禁了去,那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此计须得缓缓。

“这头不成。下一条。”

“无子。你同乡有无孩子?”

“没有。”

“那这条倒是可行。只是妻年五十以上无子,听立庶生之子承宗祧。若已立了庶子,便不得以无子出妻。你那同乡多大?”

“呃,大概,可能跟我差不多罢。”顾小满心虚道。

唐文焕眉头一挑,似乎看透了甚么:“那她才嫁过去多久?”

“……约莫不足一月。”顾小满答完,连自己都觉得荒唐。说到底,昨日她才惊觉自己竟被“嫁”了出去,究竟哪一日算作成婚,她也闹不清。

“才一月,谁能断她无子?”唐文焕几乎笑出声来,“你这一条,比登天还难坐实。”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位一品大员,膝下可有儿女?”

顾小满想起张居正那七个孩子,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多得很,够凑两桌叶子牌。”

“底下既已儿女成群,那起子要儿子承继的由头也站不住脚,她更出不得了。”唐文焕摇着头,悠悠道,“一品大员,想必早已花甲之年,又要个与你年岁相仿的新娘子,倒挺不要脸的。”

“他倒没你说得那么老,况且他还……”

“嗯?顾掌柜,这朝中一品大员屈指可数,你说的该不会是……”

“我是说你说得对!我也这般说!他真是不要脸!”顾小满一拍桌子,徒然打断唐文焕的推测。

“那便说第三条,淫。你同乡可与人私通?”

“自然没有!”顾小满忙道,只她顿了顿,忽又灵光一闪,“若是现下设法找人演一出,教她夫婿撞见呢?岂不现成坐实了?”

唐文焕闻言,缓缓抬眼,那神情宛若是瞧着一个傻子:“你同乡那夫婿,是一品大员。那陪演的人,只怕还未走到她跟前,便被锦衣卫拿下了。到时候她没能被休,先白白害死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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