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隆庆六年八月,应天府三山街上暑气未消,秋蝉尚在树梢嘶鸣。
富春堂临街的敞窗支着,里头校书郎们正埋首案前,只闻得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顾小满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册新印的《时文新选》。这是富春堂今秋主打的时文集子,收录了南直隶各府生员的策论佳作。她正校到淮安府一篇,题为《为臣之道》。
初读时还觉文辞流畅,论理清晰。及至中段,字里行间渐露机锋:
“……为政之道,贵在宽猛相济。今有执政者,以雷霆为能事,视操切为良方。名为振作,实为独断;倡言革新,实则苛察。此非治国之正道,乃取祸之捷径也……”
分明是暗指张居正。
她心里暗骂:这书生好大口气!若守着旧章陈规便能救时弊,大明何至于今日这般田地?分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性子一上来,也顾不得什么避讳,提笔便在稿件旁批注栏里落下数行字:
“若守旧章可救时弊,则天下早治矣。书生空谈,不识时务。今之执政,譬如医者投以猛药,病者苦其味而谤之,然非此药,何以起沉疴?”
她只当这是寻常校勘时的笔谈。哪里料得,这一笔落下去,捅翻的何止是马蜂窝,简直是掀了秦淮河底百年的淤泥沙石。
二
那册《时文新选》印出发卖,未过三五日,富春堂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
最先发难的是金陵书院廪生周汝砺。此人素以文名自负,与淮安那篇策论的作者本是同年。见同窗文章被批,当即拍案而起,作了一篇千余言的驳文,直斥“江陵之政,急于见功,罔顾人心”,末了笔锋一转,捎上那批注之人:
“……不知何处钻出个白门散人,甘为权门走狗,殊为可鄙!”
这文章在贡院街茶楼里被人当众高声诵读,满座哗然。有抚掌称快的,有摇头叹息的,也有拍案怒骂的,一时间沸反盈天。
紧接着,金陵书院另一个叫徐景著的生员站了出来。此人家中本是徽商,父亲在南京开着当铺。此番见周汝砺文章空疏,心下不服,也作了一篇时文。
他只将江南近年赋税改革的条条款款、南直隶试行条鞭法的实绩数据,一一罗列纸上。
文章投到唐富春手里,唐富春看了半晌,转身递给顾小满。
顾小满读完,沉默片刻,笑道:“这人说话倒有几分实在,不是那种只会掉书袋的。”
唐富春看她一眼:“印不印?”
“印。”顾小满斩钉截铁,“让人看看,这世上还有肯说人话的读书人。总比那些满口仁义、一肚子算计的强。”
三
徐景著的文章一印出来,立刻遭了围剿。
有人讥他以商贾之术论圣贤之政,有人挖出其父是开当铺的,骂他铜臭熏心。更有人将话头引向那“白门散人”,说此人藏头露尾,定是见不得光的宵小,说不定就是徐家雇的枪手,专为自家买卖张目。
事情至此,已全然出了富春堂的门墙,在三山街各家书坊、贡院街大小茶楼、乃至国子监的号房斋舍间,烧成一片燎原之火。
国子监那边也吵起来了。
几个南直隶的监生本就对张居正驱逐高拱心存不满,在号房板壁上贴出长文,痛陈“江陵其人,行政令,操切过甚”。广东籍的监生看不惯,便另贴一篇反驳,直指南直隶人在朝中占了多少位置,自然不急着改。
南都言官很快嗅到风声。应天巡抚衙门的几个属官这日散值后,聚在后衙茶房吃茶,低声议论。
“这事儿蹊跷。如今闹成这样,焉知不是北京那边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
“你是说……”另一人压低声音。
“我可甚么都没说。”老书办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只是这火,烧得也太巧了些。”
然论战越扯越远,到了后来,连万历年号要不要改元、科举八股要不要增入实务策论、乃至宋儒与阳明心学孰高孰下,都被扯了进来。有人借着论时事兜售自家学说,也有人纯粹是来骂街泄愤,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只图个嘴上痛快。
三山街几家书坊老板私下碰头时,个个摇头叹气。
文汇堂的刘掌柜苦着脸:“平日里印时文选本,卖三五十册就算不错。如今倒好,印一批卖光一批,连夜赶工都供不应求。可我这心里,怎地半点欢喜也无?”
墨香斋的王掌柜啐了一口:“等着吧!这般闹下去,迟早惊动官府。到时一纸禁令下来,大家喝西北风去!”
众人唉声叹气,各自散了。
四
这火终究烧回了富春堂。
先是有不明身份之人在门口晃悠,往门缝里塞纸条,只说“仰慕散人才学,愿当面请教”。
后来便有人趁夜砸了临街那扇窗,塞进来几张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骂“白门散人”是“阉党余孽”“权门走狗”,末尾还画了个大大的叉。
唐富春终于坐不住了。
“有人在打听白门散人是谁。有书院的人,有国子监的,还有……”他顿了顿,“应天府衙门的书办,昨日也来问过。”
“他们要怎样?”
“眼下还不敢怎样。”唐富春看她一眼,话里透着少见的凝重,“国丧刚过,街面上不太平,地痞闲汉也多。你是外地人,又是姑娘家。这几日你少去前店。夜里莫独自出门,实在要回,让兰秀陪着。”
“那批注还写么?”顾小满抬眼看他。
唐富春看了她一眼,不说话。顾小满懂了,没有争辩,只点了点头。
日暮时分,她回到住处,闩上门,从柜子里摸出那柄匕首。
是她离京时向张居正讨的防身之物。
匕首出鞘,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芒。顺天府精工坊的活计,吞口处竟还留着隐约的刻印,似是某官宦人家的标记。
他那样谨慎的人,怎会留这等把柄?
旋即又摇头失笑。不过一柄旧匕首罢了,他既给了,便是信她不会拿去做文章。倒是她自己,如今真惹上真正的文章了。
她把匕首收入特制的鞘袋,系在腰间裙内,日日出门带着。
五
这日兰秀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帮顾小满买的杨梅糖,与众人道:“我今儿在文萃茶楼看见徐景著了!正和人当面争到面红耳赤……”
顾小满从校样中抬起头。
“却见那二人忽地对视一眼,齐齐笑了!两人竟互敬了一盏茶!哎哟,可把我瞧呆了,方才还吵得恨不得打起来呢!”
顾小满听着,嘴角弯了弯。南边的读书日倒真是有意思:“哪天得空,我去会会这位徐兄。”
话音未落,唐富春从后院探出头来:“消停些罢我的顾姑娘!先把你手头这卷校完再论别的!这都拖了三天了!”
六
却说九月初一,顺天府,会揖之日。
卯时刚过,六科给事中们便三三两两从六科廊出来,沿着宫墙根往内阁值房去。秋老虎余威犹在,几个年轻给事中边走边用袖子扇风,嘴里抱怨这天气闷煞人。年长的倒是沉得住气,只将领口松了一扣,不紧不慢迈着方步。
值房里,吕调阳正低头翻看礼部送来的万寿节仪注单子,一面看一面摇头,嘟囔着“太过了,太过了”。张居正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不多时,给事中们陆续到了。依制,会揖行礼从简,众人只在公案前拱手一揖,道声“阁老辛劳”,便各自按科分左右落座。往常这会揖也就是走个过场,问安几句,说些不痛不痒的政务,便散了。
可今儿个气氛不同,从进门开始,给事中们交换的眼神里就带着欲说还休的意味,有人嘴角噙着冷笑,有人眉头紧锁。
吕调阳也觉出不对,放下手中仪注,侧头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只将茶盏往紫檀木案上轻轻一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