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自三山街至玩月桥,不过二里路程。顾小满却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每条巷口皆设了路障木栅,巡城兵马司的兵丁持枪肃立,盘查过往行人。往日喧嚣震天的贡院街,此刻店铺门板紧闭,檐下换上了惨白的素纸灯笼,在闷热无风的午后纹丝不动。
秦淮河上,画舫静静泊在岸边,篷窗垂帘,桅杆寂然,尽皆噤声。河水无声无息地流淌,青灰水面映着两岸萧索的白幡,像一条蜿蜒无尽的送葬素练。
唯有城中各寺观的钟声,自清晨至日暮,三万杵声声沉重,穿透潮湿闷热的空气。
二
文德桥头围了一小群人,正看应天府新贴的告示。顾小满踮起脚尖,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半个字也瞧不见。正急得没法,前头有个识字的老者,拖着腔调在念:
“谕军民人等知悉: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禁屠宰,在京四十九日,在外三日……嫁娶,官停百日,军民停一月……”
话音未落,后头一个杀猪匠模样的汉子一拍大腿:“四十九日?!我那摊子干脆改卖豆腐得了!”
旁边卖鱼的立刻接话:“你知足罢!我连船都不让出,河里的鱼比我这几天见的人还多!”
“你们那都不算什么,”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蹲在路边,唉声叹气,“我媳妇下月过门,这婚一停,我丈母娘非把我皮剥了不可。”
“你丈母娘再凶,凶得过朝廷?”
人群里一阵压抑的低笑,却又赶紧收声。
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挤出人群,嘴里嘟囔:“禁屠宰,禁音乐,禁嫁娶。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干脆把我这老婆子也禁了算了。”
顾小满站在外围听着,她正想往里挤,里头忽然换了话头。
“听说了么?北边……变天了!”一个瘦长脸的汉子压低声音,左右瞟了瞟。
“怎讲?”
“高胡子,就那位高阁老,被一道旨意赶回老家去了!新皇登基才几日?啧啧,说是专权擅政,蔑视幼主……”
几人倒吸凉气。杀猪匠瞪圆了眼:“那……如今朝中谁说了算?”
“还能有谁?张江陵张阁老呗!如今内阁,怕是他一人独大了。”
卖鱼的冷笑一声:“他算甚么东西?高阁老是先帝托孤的首辅,顾命元臣!他说赶就赶?这里头没鬼,谁信?”
又一个声音,带着点见多识广的从容:“你们不知。听说那张江陵,是勾结了司礼监的冯太监,改了遗诏,这才夺的权!”
“矫诏?!”有人惊呼,又忙掩口。
“矫诏算甚?吏部魏侍郎不过质疑了几句,转头就被他的人一道弹章,也打发回老家吃老米去了!”
“嘘——少说两句,祸从口出……”
众人正说得热闹,忽听一个年轻女子接了一句:“那个……张阁老好像也没那么坏吧?”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落在顾小满脸上。她抱着一摞书稿,被盯得有些心虚,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是说,我听说……他在朝这么多年,清理盐政、整顿边防,也不是光会整人……”
“哟,”卖鱼的斜睨着她,嘴角一撇,“姑娘这话,是替张江陵打抱不平?你是他什么人?”
“我……”顾小满语塞,“我就是个校书的。”
“校书的?不好好校你的书,操心起阁老的事了?”杀猪匠乐了,“姑娘,你这就叫替当官的瞎操心。咱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你要实在闲得慌,帮我合计合计,这四十九天不开张,我拿什么养家?”
卖鱼的补刀:“就是。你替他说话,他知道你是谁?国子监那边的士子都没说他几句好话!”
顾小满被这连珠炮似的话轰得晕头转向,抱着书稿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嘟囔:“我也没说什么……就随口一句……”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张居正,你的名声怎会如此差劲?!
老婆婆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插嘴:“姑娘,这世上的事,不是好心就能说的。这些大老爷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掐去。你呀,好好校你的书,莫掺和。”
顾小满被她拍得一愣。忽觉得,自己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在这群实实在在为生计发愁的明朝百姓面前,那些关于朝局、关于改革的宏论,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还不如这些杀猪卖鱼的老百姓活得明白。
“多谢婆婆提点。”她挤出一个笑,抱着书稿转身朝玩月桥走去。走出十来步,还能听见身后杀猪匠的大嗓门:“……这姑娘怕是张江陵的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能混成她这样?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行了行了,”老婆婆的声音压过他们,“人家姑娘都走了,你们还说个没完。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明天卖什么。”
“……先试试卖豆腐呗……”“……别到时候又被衙门查……”
她站在文德桥上,桥下的秦淮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两岸素白的灯笼。她低头看着水面,忽地对着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张居正,你在南京的名声,可真是……一言难尽。这在她学习了多年的国际关系和传播学中,张居正这真的是舆论阵地的反例。
三
一路思索着,不觉已至幽兰馆。
门楣上悬着一幅白绢,写着“闭门谢客”。
顾小满抬手敲门。片刻,探出半张小脸,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一身素白布裙,鬓边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绒花,正是马湘兰的婢女朝云。此前顾小满已来了几次,朝云认得她,便直接引她进门。
入门是一方小小庭院,青砖地刚洒过水,暂压住暑气。廊下疏疏落落摆着几盆兰草,皆是素心品种,叶片修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浮着极淡的兰香,混着隐隐的墨韵与纸香,清冽幽远。
正厅的门敞着,顾小满随朝云行至廊下,忽闻内里传来“叮”一声脆响,似是玉器坠地。
厅内临窗大案前,马湘兰正端坐着,闻声转过头来。她今日只着一件浅青色素绸合领衫,乌发用一支白玉兰簪绾就。脸上洗净铅华,眉目愈发清晰如画,素净得真如她笔下那株空谷幽兰。
那摔落在地的,原是一支青玉笔簪,已断作两截。一个年纪更小些的侍女正慌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蹲身去捡,语带哭音:“娘、娘子恕罪!婢子不是故意的……”
马湘兰却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越爽朗,“碎便碎了,这声响倒清脆得很。去,扫干净便是,仔细莫扎了手。”
她语气轻松宽和,那小侍女这才松了口气,匆匆收拾了退下。
一抬头,马湘兰便看见了廊下的顾小满。她眼中笑意未褪,点了点头:“来了?进来说话。”
顾小满步入厅中,将校好的《三生传》稿本双手递上,嘴里却不闲着:“四娘,你这稿子我校完了。有几处我斗胆改了,夹了纸条。你要觉得我改得不对,打回来重校。”
“你是个心细的,定是校得极好。”马湘兰接过稿本,随手翻了翻,忽然挑眉,“这处你批了个‘疑’字。疑什么?”
顾小满在绣墩上坐下:“疑你这句写得太过决绝,勾起我的伤心往事。”
马湘兰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比方才更爽朗几分:“行,下回请你吃酒,算是赔罪。”
“说定了,不要兑水。”
“保管是十年的陈酿,一滴水不掺。”
四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雨开始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瓦上当当作响。狂风卷着雨气涌入厅中,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河水的湿凉。
院中那几盆兰草在暴雨中剧烈摇晃,柔长的叶片被雨鞭抽打得东倒西歪,几乎贴伏在地。方才那小侍女惊呼一声,也顾不上撑伞,便要冲进雨幕去搬花。
“无须搬。”马湘兰拦住了她。
“这兰瞧着柔弱,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伏。可它的根扎在土里,只要根不断,再大的风雨也杀不死它。”她回头对顾小满一笑,带着促狭,“傻孩子,不知人淋雨要生病,比花重要。”
马湘兰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素宣,提起那支狼毫笔。“你我一介女子,在这世道,便如这风雨中的兰草。无依无傍,全凭自家一点根性活着。”
“所以你这幽兰馆收留的那些孤女,唱戏的姑娘,也是这个理?”顾小满问。
马湘兰没抬头,笔尖已经落下:“是。只是如今国丧当前,没了唱台,怕是要过些艰难日子。”
顾小满的目光飘向窗外空茫的秦淮河,河上白幡的倒影在水里拉成惨白的痕。“总会过去的。雨过了,天会晴。丧期过了,戏总能演的。到时候你这戏首演,我给你写……嗯,写篇文章,到处发,让全南都都知道你排了新戏。”
马湘兰笔尖一顿:“文章?那敢情好。你写,我请你看戏,坐头排。”
马湘兰画的是她最出名的一叶兰,只斜斜伸出一叶,托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兰蕊,清极幽极。她忽地将笔递向顾小满:“你也试试?”
顾小满悬腕,落笔。手腕到底不稳,那兰叶画得歪斜无力,失了风骨,像一棵被晒蔫的韭菜。
“我……这画得跟晒蔫的韭菜似的。”顾小满有些窘。忽然想起张居正教她写字的日子,那时她的字也丑得让他生气。
马湘兰却笑得更欢了,接过笔,在她那笔歪斜的墨痕旁,添了几竿清瘦挺拔的墨竹。那兰叶被竹影一衬,倒像是倚竹小憩,有了几分慵懒相依的意味。
“你看,有时候一个人站着是难。但若知道身旁有同道,便也能在这风雨里站得稳些。”马湘兰轻声道,目光落在画上,嘴角还带着笑。
她放下笔,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腕上的玉镯,“就像……我在等一个人。他回苏州了,说待秋凉便来。”
顾小满知道她说的是王穉登。她也知道,马湘兰等了他半生,等来的不过是知己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