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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回 砚前教子字如人,案底惊鸿迹似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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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满是他这一世凭空多出来的变量。

而邓起宗,是一个本该与他形同陌路、永无交集的故人。

一个故人,正主动走向那个变量。

这意味着甚么?

意味着她,或许并非全然陌生,并非凭空而来。也许她一直都在那里,在命运的某个褶皱里,只是前一世,他错过了,或……她根本未曾出现。

不,不可能。

她已经死了。是他亲手将她装入棺木,看着那抔黄土覆盖了棺椁,也覆盖了他少年时代所有的暖意。

人死不能复生。

可他自己呢?他自己不就坐在这里,带着前生所有的记忆与未竟的抱负,重活了一世么?

但他归来时,一切清晰如昨。而顾小满却无任何素宁的记忆,连容颜也仅是……相似。如果她真是她,为何没有半分前世记忆?如果她不是,邓起宗又在确认甚么?

张居正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该给邓起宗去一封信。

可这封信该如何下笔?以何身份?同乡?故交?还是……那早已不被承认的旧戚?他又想从回信中得到甚么?是证实他最荒诞的猜测,或是打破他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期盼?

他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可他穷尽一生,也未曾学会如何面对一个早已埋入冰雪之下的身影,忽然以另一种方式,再度搅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他睁开眼,窗外的湘妃竹影,依旧在风中不安地晃动。

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游七袖着手进来,呈上两封信函。

“老爷,山西蒲州张大人,和内阁高大人处,同时有信到。”

张居正颔首。游七将信搁在案上,悄步退下。

他先拆开高仪那封。字迹却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值房中匆匆写就。

高仪四月方入阁,资历最浅,性子也最是温和。

“太岳兄台鉴:今日阁中议漕粮改折事,肃卿兄执意全折,兄言恐伤农,宜分等第。肃卿兄声色俱厉,弟坐于侧,如坐针毡,汗透重衣。窃以为,二翁乃先帝简任,陛下股肱,当同心戮力,共济时艰。方今圣体违和,朝野瞩目,奈何嫌隙日深,徒令小人窥伺?仪新进,人微言轻,劝无可劝,唯望兄以社稷为重,稍加容让。临楮惶悚,伏惟珍摄。仪顿首再拜。”

字里行间却满是自身处境艰难的叹息。高仪夹在高拱与张居正之间,两头受气,两头不敢得罪,这阁臣当得甚是煎熬。

他又拆开张四维那封。张四维的字藏锋敛锷,一如他为人处世,谨慎周密,从不授人以柄。

目光扫过前面寒暄,忽地停在一段:

“……二翁同心,则天下事可跂足而待。不意速生嫌衅,道路传闻,令人骇愕。但有秋杪欲归之谕,尤令人彷徨无措,宁死不愿我翁出此言也……”

秋杪欲归。隆庆五年冬到六年春,高拱步步紧逼,当众折辱,流言甚嚣尘上。他心灰意冷时,确在给张四维的信中流露过“深秋或可抽身”的念头。当时他是当真觉得这孤身一人、腹背受敌的滋味,太难熬。

张四维是当真了。

“玄翁与翁廿年交谊,真所谓肝胆相照者,一旦忽尔睽疑,鬼车涂豕,变幻可异……此必纤人构煽,欲间吾二翁耳。伏望我翁自信不疑,一切形迹语言置之不较,待其悔悟。云霓之望,四海所同。”

待其悔悟。

张四维不知道那些构煽的纤人是谁么?或许知道,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张四维工整的字迹,此刻看来,每一笔都透着精心算计的小心翼翼。这个人,前世是他一手提拔引入内阁的。起初也算得力,可自夺情风波后,渐生异心,面上恭顺,背后动作不断。他病重之时,想召潘晟入阁互为呼应,便是被张四维暗中阻挠而未成。

那么,在他死后呢?张四维会如何?无非是顺应帝意,将他十年心血一点点清算篡改罢了。

他忽地想起,很久以前,顾小满曾在互市的文章最后写下一行小注:

“蒲州张氏,盐、边市、宣大。与高关联。”

当时只觉那丫头不知从何处听来这些关窍。如今想来,她写下这行字时,是否已经知道张四维日后会做些甚么?

张居正铺开一张素白笺,提笔,舔墨。

“凤磐贤弟如晤:华翰奉悉,拳拳盛意,感篆实深。玄翁与弟,廿载交谊,肺腑相倾,非外人所知。近日睽疑,扞格时生,弟中夜扪心,亦用痛疚。然朝局纷纭,人情万态,非楮墨所能尽述。秋杪之语,乃一时愤懑之词,弟已自知其非,兄幸勿为虑。弟自当谨守分义,秉公持正,静以俟命。惟愿兄为国珍摄,他日事定,把盏论心,犹未晚也。”

“静以俟命”四字,张四维能读出几分深意,能作何抉择,便看他自家的心智与运数了。

他将信折好,封缄,置于案角。明日让周知白发往蒲州。

张四维会如何?隐忍待时,曲意逢迎,等到合适的时机,再露出峥嵘么?就像他张居正此刻,也不得不在高拱的威势下,蛰伏隐忍,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张居正将张四维的来信,与方才看过的南京密报,并排放在书案上。

一封让他照见未来注定的疏离,一封让他窥见过去可能的重影。

一封即将发出,一封永远无法写就,也永远无法投递。

四

案头灯烛,已将燃尽。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封尚未拆开的信函上。

火漆完好,封皮空白,无署名。

那火漆的纹样,他认得。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

他没有拆。

也不必拆。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里面会写些甚么。

皇帝,怕是就这几日了。

前世走过的路,荆棘密布,血迹斑斑。如今,又要再走一遍。

他不后悔。

既重来一世,既知大厦将倾,既见民生疾苦,有些事,便必须有人去做。即便知道结局,即便孤身前行,即便身后骂名滚滚。

这条路,他选定了。

他将冯保的密信拿起,放入书案最底层一个带暗锁的抽屉。

窗外,不知何时已变了天。庭中那几竿湘妃竹,在骤然猛烈起来的夜风中,狂乱地摇摆,几乎触地,又顽强地弹起,竹叶摩擦。

远处天际,一道惨白的电光无声撕裂厚重的云层,刹那照亮了重重殿宇森然的轮廓,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雷声隐隐,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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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注:邓起宗(1520年—1605年),原名顾镒,字光甫,号海阳,湖广江陵人,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举人,万历八年(1580年)任浙江严州知府,以清廉刚正著称。邓起宗的生平事迹散见于《严州府志》及晚明汤宾尹所撰《浙江严州府知府海阳邓公暨配方宜人墓志铭》。为张居正元配顾氏的哥哥。张居正与妻兄邓起宗“幼小相习,一广布衾共卧起,笃寒盛暑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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