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正月·顺天府至应天府
一
话说寅时三刻。启明星犹悬天边。
顾小满最后望一眼这住了数月的房间。
苏儿早候在廊下,两眼红肿如桃,显是哭了一夜。又往她手中塞一粗布小包,内里是陈妈连夜烙的芝麻饼,尚温,并一双新纳棉鞋。
苏儿喉中哽着甚么,嘴唇颤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路上……路上当心。”说罢又慌忙补一句,“饼子趁热吃,冷了伤胃。”
顾小满接过布包,欲言又止,话到唇边唯余“保重”二字。
此一别,山高水长,多半便是永诀了。
苏儿别过脸去,肩头耸动。
顾小满不再停留,转身往后门去。
后门边,游七立于阴影中。
见顾小满来,他微躬身,自袖中取一皮水囊、一油纸包。
这是他头一回,亦是末一回私底下唤她“顾姑娘”。
水囊中是姜茶,油纸包内乃路引并新户帖,是顺天府京师东城良民籍,另有一信,道是她日后谋生可用的荐书,诸般手续俱全。
还有一把乌木吞口匕首。
顾小满接过。
是京师户籍,他连这一步都做到了。从此她在明代便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
她心中那点涩然反淡了。
他行事,向来如此周至。
“这几日府中可好?”她将东西收好,抬眼问道。
“照常议事。”游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姑娘所虑,老爷心中有数。”
顾小满颔首,不再多言,推开后门。
北京凌晨寒风扑面,刮得颊生疼。
风里裹着煤烟与不知谁家早炊的烟气,是她对此城最后的嗅觉记忆。
走出很远,她到底没忍住回首一望。那巍峨府邸轮廓犹立,看不清门窗。
她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转身没入巷口渐浓的晨雾中。
二
自虎坊桥一路东行,穿骡马市大街,过前门、崇文门,走了近两个时辰,方至东便门外。
似是她此生走过最长的一段路,然她只想一口气离了北京。
顾小满开始盘算去哪。
广州?那根本不是自家故乡。当时编造这个谎言,只是为了应付张居正,选一最远最南之处,以免他轻易可查破。
她想起南京,她真正的故乡。
如今它是留都,是应天府。
去南都,尚能省下大半张居正给的盘缠,作南京立足之用。
真是机智如她罢。
反正亦不会有人弹劾她贪墨盘缠,这本就是她应拿的N+1。
穿越五百年的劳动仲裁,便是他张居正也理不清。
在张家湾码头寻船时,船家问去何处,她毫不犹豫:“往应天府。”
三
船行近一月。
自张家湾登舟,沿潞河南下,过天津卫,入卫河,经沧州、德州、临清,在临清转入会通河,经济宁、徐州,至淮安清江浦。
在淮安下船,她换乘车马走陆路,经凤阳,往南京而去。
舟中日月,她早已分不清,梦里反复现出的,是现代记忆里的南京,还是这几百年前烟雨中的应天。
四
趁着船家一声“应天府到了”,上新河码头水汽漫卷,人声鼎沸,却不喧嚣。
漕船挨着货船,竹筐里堆着宣纸、绸缎、竹扇、雕版。
空气里是河水的清润、墨香、草木气,混着隐约的糕饼甜香,扑面而来。
是南京。
顾小满在现代走了千百遍的南京,却又完完全全两样。
白墙黛瓦,垂柳依依,河道纵横,石桥弯弯。
连风拂过面颊的温度,都像穿越了数百年,温柔如故。
她曾在明故宫遗址前立很久。那些残存的石础、断壁、荒草,还有午门后那片空荡荡的广场,哪里还有半点帝都的影子?六百年的宫城,只剩一座孤零零的城门,与几块埋在土里的柱础。
她立在那里,怎么也想象不出,它全盛时的模样。
而今,她立在隆庆六年的秦淮岸边,一抬头,便是明朝的天光云影。
朱元璋在此建国,朱棣从此处发往北平,从此开启了大明两京时代。
她沿河畔缓行。秦淮河河水清浅,画舫轻摇,无后世的浓艳,是隆庆年间独有的清雅。
柳丝垂水,临水河房的雕花窗半开,有人在窗内写字、弹琴、煮茶。
是她真正的故乡。
她望着眼前这座既熟稔又陌生的城,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像是流浪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却发现家门已改,亲人不再。
她摇了摇头,便提着简单的行囊,一步步,走进了隆庆六年的烟雨江南。
五
顾小满一家一家问过去。河房临水的多已住满,非长租与来做生意的徽商,便是被南监的读书人包了年。
走了大半条街,终在贡院旁一条巷子口问到一间河房。老婆婆姓吴,三楼靠河,窗正对着水。她说原先住的是个读书人,秋闱落第,回乡去了,屋子刚空出。
顾小满推开门走到窗边,秦淮河就在眼底。水慢悠悠地流,对岸的白墙黑瓦映在水里。
“姑娘住多久?”吴婆婆在身后问。
顾小满沉吟片刻:“先住半月。若合适,再续。”
“成。”吴婆婆很爽快,“一月三钱银子,包茶水。若要饭食,另算。”
顾小满交了银钱,将包袱放下。
吴婆婆收了钱,却不急着走,倚在门边,又道:“姑娘是来投亲,还是寻活计?”
“寻活计。”顾小满转身,坦然道,“婆婆,这近处可有甚么地方招人?我识文断字,会抄写,也懂些装订。”
吴婆婆又打量她一眼,慢吞吞道:“前头三山街,有家富春堂书坊,老板姓唐,是个实诚人。前几日我买菜路过,还听他在门口跟伙计念叨,说缺个能写会算的。你明日去问问。”顿了顿,补充道,“那是个正经铺子,开了几十年了,南监的学生常去淘书。你一姑娘家,去那做事,比在茶馆跑堂、酒楼唱曲体面得多。”
顾小满真心实意谢过她,又问了几句去三山街的路。吴婆婆一一指了,临走前又回头:“姑娘晚上锁好门。这一带虽清净,到底临河,什么人都有。”
“晓得了,多谢婆婆。”
夜里卧在床上,她听着秦淮河的水声,翻来覆去,竟睡不着。心中盘算着明日的面试,要说甚么话,干甚么活,见甚么人。想着从今往后,便要在这座城里,真真切切地活下去了。
没有了张府庇护,没有先生可倚靠,一切都得靠自己了。
六
翌日一早,她换上一件豆绿的棉布交领袄子,再换上缟色的马面裙,将发绾起,用那根素银簪固定。对镜照了照,镜中人模样清秀干净,眼睛亮而有神,那颗泪痣也变得明显。
不必再扮男子,亦不用扮猪吃老虎了,此处无人识得她。
她笑了笑。
有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七
却说顺天府张府之中,自她离去,已是另一番光景。
府中一切如常,洒扫、备膳、迎客、送帖,仆役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可有些东西,分明不一样了。
书房里甚么都未变。
可张居正觉得,这屋子,就是空了。少了那个人在时,空气里那点活气。
那活气很淡,可一旦抽离,周遭便静得发沉,沉得让人心烦。
午后,苏儿来奉茶。
张居正端起来饮了一口。
味道不对。
他将茶盏搁下。
他未说什么,只将茶盏推开。目光落于案角那摞宣纸上,是顾小满平日练字的废稿,他让游七收拢在此,尚未处置。最上面那张,抄的是《资治通鉴》里唐代两税法的论述。
字的筋骨有了,间架也稳了,可有些字的勾画还带着她自家的习惯,往回收时喜带一点小弯。她学东西快,但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
像学东西快,一点就透,举一反三。可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就像她那人,瞧着温顺规矩,可眼神里总藏着点别的东西。
八
正想着,游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新书童的人选,按您的要求寻的,沉静,话少,嘴密。牙行送来了三个,您要不要过目?”
自上次顾小满浑水摸鱼进了府中,张府再招人,便一律从牙行经手,身家来历,查得清清楚楚。
“带进来看看。”
游七应声,领着三人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