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正月顺天府
一
话说那正月十六,晨。
顾小满醒转,窗外天色未大明,窗纸透进一层青灰光晕,如蒙薄纱。
苏儿推门入内,手捧一紫檀锦盒,带进廊下寒气。她面冻得红扑扑,呵出白气在屋中散开。“小满,门房方才送来的,说是与你。”
顾小满接过锦盒,盖嵌一小块螺钿。启之,内里静静卧着一支透雕玉簪。白玉质地,通体莹润,似凝一截月光在掌中。簪首镂雕三两枝梅花,花萼紧裹,瓣微张,枝干虬曲处留一星半点玉皮,匠人竟未反化作老干苔痕。
她拈起对着窗外,阳光从镂空处漏来,在掌心投下疏散的影。手摩挲过花瓣边缘,竟似触到真花瓣一样。
这是博物馆里才能见的等级。
苏儿凑近,口中啧啧称奇。
虽未留名,但顾小满已然猜到是谁所赠。
她坐妆台前,对一面模糊铜镜。镜面磨得未光,照出人影朦胧,如隔雾霭。她小心翼翼将玉簪插进梳得简单的发髻,白玉衬乌发,似雪地开花。铜镜模糊,簪上梅随动作微颤,光影流转间,竟如活的一般。
二
却说那文渊阁内,天阴了一上午,此刻竟透一点光来,在值房金砖地上铺开一片冷清光晕。窗外那几株老槐枯枝在风里晃,偶有残雪自枝头落,悄无声息。
高拱今朝又提云南采办事,话里话外对宫中用度多所回护。
张居正听着未吭声,只端茶盏抿一口。茶是玉泉水沏,本该清冽回甘,此刻却品不出甚味。他心中在算另一笔账:内廷奢靡日甚一日,太仓岁入就那般多。新政未推开,国本先被掏空。这笔账,迟早要算。
出文渊阁,沿廊庑西行。刚过会极门,背后有人唤了一声。
“张阁老,请留步。”
张居正驻足,回身。来者三十出头,青袍素带,面容清正,是吏科给事中曹一舟。此人素以不阿附、不结党自矜,在科道中人缘颇好,弹章上过几道,皆是就事论事,从未针对个人。
曹一舟趋前几步,拱了拱手,面上笑意淡淡,“阁老今日气色甚好。”
张居正微颔首,“曹给事有何见教?”
曹一舟往左右扫了一眼,廊庑下无人,只有远处一个洒扫的小内使。
“下官听闻,上元节那夜,阁老在灯市口携一红妆同游,猜谜食元宵,情状亲密。不知阁老作何解释?”
张居正未答。他理了理袖口的银灰缘边,那动作不疾不徐。
曹一舟等了片刻,不见回应,眉峰微拢,语气重了几分。“阁老,你我同在朝堂,下官不敢妄加评议。然阁老位居辅臣,夙负清望,一举一动皆在天下人眼中。上元之夜,大庭广众,与一女子并肩同行,任谁见了……”
“任谁见了,”张居正抬眸,接过话头,声音平淡如水,“若无实证,便是捕风捉影。”
曹一舟话头被截,唇微张,尚未接上。
张居正续道,语气愈发淡,“譬如曹给事此刻立于会极门外,与老夫相谈。若有眼生之人自远处望来,见你我相对而立、言语不止,或亦可疑曹给事与老夫私相密语。此非事实,然嘴在人口,如之奈何?”
曹一舟愣了一瞬。
“曹给事,”张居正向前迈了半步,二人之间不过三尺之距,“我每日经手题本不下数百,边饷、河工、漕运、赈灾,桩桩件件,皆关乎社稷民生。若老夫将心力分去追究今夜灯市上谁携了谁,谁见了谁,恐这言路怕是成了下三路。”
话至此处,他声调未扬,语气未厉。
“曹给事,你是吏科的人。吏科管的是官评考核、风纪纠察。若有实据,尽可具本上奏。若无实据,你便将这话传回给传话的人,”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曹一舟眼底,“我不会替他们查案。让他们自己来。”
曹一舟的面色从清正变为青白,又从青白泛出薄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挤出一句:“下官并无他意,只是提醒……”
“我知。”张居正截断他,语调忽地和缓了些,“曹给事素来清直,我亦有所闻。然清直二字,最易为人所用。谨慎。”
说完,他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曹一舟独留原处,说不出一句话。
张居正衣袍在廊风中微扬,缘边一闪即逝。
那丫头不能留了。
此念头几乎是立刻浮现出来的。
然一个画面不合时宜闯入:上元夜的灯海,金水桥上月华,她的脸,那句“明月”。
还有那颗泪痣。
清晰,却危险。
他在会极门外的廊下站了片刻,看着檐角将化未化的残雪。
情是此盘棋上最不稳的变数。既已执棋至中盘,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未来半载将是定鼎之局,任何软肋,皆可成对手的刀。今日曹一舟的话便是一个警示。
不能留。
至少,此刻不能。理性已作最优判。
只是张居正,你这一生,算计人心,权衡利弊,今朝连一点私心余念也要置天平上称,务求分毫不差么?
当初留她,是因她不在前世记忆,是一枚可用的棋。今朝呢?棋尚在棋盘上否?抑或已行至他算不到的位置?
廊下老槐的枯枝在风里窸窣晃动,那声音细碎而枯涩,张居正继续向前,步履未改,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息,又缓缓松开。
三
又说回几日后,张府书房傍晚,天色暗下。廊下始点灯,一盏一盏绢纱灯笼被人挑着挂起,在暮色里晕开一团一团昏黄光晕。
苏儿面色不对,将顾小满拉至墙角,压低声道外头有风言风语,说上元夜有人瞧见老爷与一年轻女子在一处,猜灯谜、吃元宵,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呢。”
顾小满脑中嗡的一声。
她坐西厢炕沿,独处良久。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她望那些被雪压弯的竹梢,心中翻来覆去地想。
她应该就是那年轻女子。
她开始有些许担忧,也惧那流言变弹章墨字,万一他被弹劾,被言官攻讦,被人指鼻道私匿女子。
万一他仕途因此受阻,被高拱斗了下去。那……
那史书便连“张居正”这一符号亦不再存在?
那万历新政还会有吗?
那她穿越来作甚?来加速大明覆亡?
这算是天降大锅吗?
她躺下,睡不着。
脑中忽冒出他说的一句话:“取舍有道。”
他说此话时,正拟一份裁撤冗员文卷。
那时她立案边研墨,觉得此人甚是冰冷。
如今她懂了,便如此罢。
是拿出辞呈的时候了。
且算是天赐“良”机。
四
正月十九,午后。天阴。铅灰云压得低,似要落雪。
顾小满换回那身青色素面直裰,发重束作少年模样,只用那根素银簪固定,未戴玉簪。
推门入内时,张居正正在写他的书牍。书房烧着银霜炭,暖融融处混着墨香。窗纸上映竹影。
案头那两盏高足铜灯皆亮,虽值午后,他惯多点一盏。
顾小满走至案边研墨。端溪老坑砚中尚有宿墨,她用清水涤净,重注少许,执那方松烟墨锭,顺时针缓研。
墨锭与砚台相磨,此是她做了一年的活计,早已熟极。
张居正抬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发间停一息,只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