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十一月顺天府
一
话说那夜之后,日子无异。
研墨,抄书,煮茶。书房里的铜灯还是两盏轮换,案头的文卷还是堆得小山一样高。张居正还是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偶尔抬头,目光从顾小满身上掠过,无波无澜。谁都没有提那夜的事。
可顾小满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实属未曾想过那拥抱会有回应。
从前站在这里研墨,她最多吐槽几句加班没人性,想一下什么时候偷溜出去。她就把自己当一个没心没肺的书童。
可如今她站在这研墨,不能再装傻,她不得不冷静下来分析。
她心里给自己的情感经历做了个速写:谈过多次恋爱,其中包括中国人,外国人,张居正分类为: 古人?
而她,此刻正在为一个十年后要死的古人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那一息触感而心跳加速。新闻评论稿都想好了,就叫《论封建权臣的手部温度对现代女性的非理性影响》。
只是会被主编打回去的荒唐程度,毫无新闻价值,纯属记者个人发癫。
要不假装无事发生过,然后告诉他,自家来自五百年后,实则那个年代拥抱不算甚么,kiss也可以是goodbye?
“墨淡了。”张居正的声音忽然响起。
顾小满吓了一跳,她慌忙加了些水。
他未再言语。书房里只余墨锭与石砚摩擦的声音,和他书写的细响。
这情形,活脱脱像现代职场里一时冲动抱了上司,第二天还得硬着头皮上班的尴尬。
莫不是从前在小某书上看过类似的炸裂桥段,竟学了个十足十?
二
却说苏儿是先察觉了的人。
那日在厨房,陈妈坐在小杌子上择菜,翠儿蹲在一旁剥蒜。苏儿进来讨热水,被陈妈拽住了袖子。
“苏儿,那个常在老爷书房走动的顾小哥,”陈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有甚不一样?”
“怎么了陈妈?”
陈妈没有立刻回答,慢慢翻动着手中的菜叶。“先头那位顾夫人,你没见过。老婆子见过的。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左眼角下头有颗泪痣,跟顾小哥那颗一模一样。还有那低头的神态,老婆子每回去书房送茶,都忍不住多看一眼。虽说是个后生小子,却也神似。”
苏儿吓了一跳,整个府里只有她与游七叔知道,小满是女的。
“那么年轻的人,说没就没了,老爷年轻时心里头难受,也这么多年过来了。如今府里又突然多出这么像一人,老婆子也不知是好是坏。”陈妈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撂,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叹了口气。
苏儿没搭话,她拎着茶壶,沉默着退出了厨房。她出了门,在廊下站了片刻。
她想起小满刚来时,她俩挤在西厢炕上嗑瓜子,小满穿男装,笨手笨脚地系方巾,笑得前仰后合。她想起小满被拐走那回,她在屋里哭了半天,后来老爷把她救回来,她照顾了她一个月。
小满看起来只比她大几岁,偶尔会说一些怪话。
但她俩在一起唠嗑,溜出去玩的快乐是真的。
小满不是谁的替身。不管是男是女,小满就是小满,是她的朋友。
她把茶壶往怀里抱了抱,就当没听过那些话。
可小满最近开始不对劲。
她扯着顾小满的袖子:“小哥,你最近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还老躲着书房那边?老爷训你了?”
“没有。”顾小满说,“天冷,事多,想赶紧做完。”
苏儿想说什么,可她发现,小满最近好像开始频繁露出有些超乎她本身年龄的神情。
三
顾小满的确是有些许装不下去了的。
那日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顾小满去厨房取热水,路过那片湘妃竹林。细雪又开始飘了,无声地落在竹叶上。竹叶边缘镶着冰凌,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她走下回廊,走到最近的一竿竹下,伸出手轻触一片覆着新雪的竹叶。
竹叶微微一颤,叶缘的冰凌叮当轻响,簌簌地滑落几片雪沫。
她就那样站在雪中,仰头望着那些竹子。
忽然想起那日去正院送茶,看见王夫人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株海棠。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背影,她看了一眼,记到现在。
王夫人她就那样站在那扇窗前,看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顾小满忽想,她站在这里,望着这些竹子,和王夫人站在那里望着海棠,有甚分别。
她等一个向他打开门的丈夫,而她在等一个从来不属于她的人。
她们等的,竟是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