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五月顺天府
一
话说到了五月十二晨,张府书房内。
夜雨寅时方歇。窗外湘妃竹被洗得青翠,叶上水珠未晞,风过簌簌而落,溅起青石板上水花。空气里泥土腥气混着栀子甜香,自窗缝丝丝钻入。
张居正坐案前,端盏抿茶。水温尚可,然而香气寡淡,入口涩滞。
不是她沏的茶。
“那书童今日未当值?”
游七躬身,声带小心:“回老爷,那书童病了两日,高热不退,在下房躺着。昨日已让厨房送姜汤。”
病了?
张居正目光微动。前日顾小满来书房时,脸色苍白,研墨的手都在抖。他当时让她歇着,她嘴上应了,却在出门时门槛绊了一下,扶门框方站稳。
“可请了大夫?”
“这……下人小病,多是熬着,或自讨草药……”游七声低下去。
张居正沉默片刻。
一个书童,病了便病了。过几日许能好,原无须为来历不明小厮多费心神。
可那张苍白出汗的脸,和他扶门框时微颤的手,却在眼前晃。
“去请个大夫来。”他说,“用我帖子,请东城济生堂林大夫。”
游七明显一怔,忙应下。
“他住何处?”
“后院最西头那排下房,和府里另两个年轻仆役同住。”
和两个年轻仆役挤一处。
张居正眼前掠过那孩子清瘦单薄、垂首身影。下房潮湿,人又杂,如何养病。
他未再言,低头续批信函。
二
傍晚,林大夫看诊离去,张居正搁下批一半的信函,起身往后院。
游七提灯笼前引。穿垂花门,绕灶房,越往里走,灯火越暗,巷道越窄。两侧低矮灰瓦房,墙根长青苔,空气弥漫灶灰潮气。
最西头那间屋,门虚掩,内无点灯。游七欲前推门,张居正抬手止住,示他外候,自缓步走入。
一股浓重浊气扑面。汗味、潮霉、草药混杂。屋狭小,靠墙一张木板窄榻,铺粗糙草席,一床辨不出色薄被堆脚边。
顾小满蜷榻上,呼吸粗重。
张居正在榻边驻足。窗外最后天光吝啬漏进一线,恰映她脸上,面色潮红,眉头紧锁,几缕汗湿头发贴额角颊边。
她缩成一团,浑然不知身旁有人。
他立那里,低头看了一眼。
目光不经意下移,掠过那纤细、因高热微起伏的脖颈。
领口蹭开一线,露出底下光滑平坦肌肤。
没有喉结。
张居正身形定住一瞬。
屋内昏暗,但那一线天光,凭他这些年阅人无数的眼力,足够了。
女扮男装。混入府中。近身侍奉。
先前平和假象瞬间被这几个字刺碎。他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只静静看她。
看她平日不知男女之别亲近。趴案沿、仰头求原谅、被握着手教写字时耳红到脖颈。那时只当这孩子还小,年少不知事。此刻再想,那些画面便都有了另一层意味。
无数种可能在脑中飞转。
若仇家所遣细作,图谋什么。窃取文书,探听朝局。可她每日所为,不过研墨煮茶、送信抄书,从未触真正机密。若为刺杀,更无可能。她手无缚鸡力,连砚台都端不稳。若是以色事人……他看榻上蜷缩病体,此念顿消。
但那颗泪痣位置太过扎眼。若说她与那个模糊影子有关,那影子又是谁。为何留下这般深刻印象,却记不清面容。连他都记不真切,又有谁能寻来放在身边?
若攀附权贵者,女扮男装只为近内阁大臣,所求无非钱财前程。可这些日子,她从未开口索要任何物事,连月钱都未问过。
脑海浮她读书时那双眼,装不出来,那份热忱通透,让他熟悉的,定非寻常女子能有。
她究竟是谁。
三
“老爷。”候门外游七低声唤。
张居正立狭窄晦暗巷道里,夜风带凉意吹过,吹散屋内浊气。他抬头,望巷道尽头被高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暮色已沉,第一颗星正冷冷亮着。
“西厢靠书房那间耳房,可还空着。”
游七一愣,旋即答: “空是空着,平日只堆些旧书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