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尘谷的雾气终年不散。
苏砚之盘坐在竹屋前的青石上,溯尘剑横放膝头,剑身上的暗银色纹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闭着眼,左眉骨下那道淡红色印记微微发光,一缕缕灰白色的气息从谷地深处被他牵引而来,缠绕在剑身之上。
这是"溯尘术"的修炼——将幽阴之气引入体内,以诡道心法炼化,再转化为可供驱使的力量。正道修士视此为邪术,因为幽阴之气会侵蚀心性,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但苏砚之修炼了十二年,从未被怨念反噬。
不是他天赋异禀,而是他不敢。
每一次引导幽阴之气入体,都像是在经脉中灌入一道冰冷的溪流。那溪流不是水,是无数的细针,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的每一条经脉向上蔓延。针尖刺入经脉内壁的瞬间,疼痛从局部炸开,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一寸一寸地烙在他的血管内壁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灰白色的气息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冰冻后又强行撑开,每一寸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但他没有停下。
十二年了,这种痛他每天都要承受。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剧痛中保持呼吸平稳,如何在经脉被撕裂的边缘维持意识的清醒。不是因为他不怕痛,是因为他不敢停。停了,就追不上那些灭门的人。停了,就永远不知道母亲最后说了什么。
雪灵从竹屋里跑出来,通体雪白的灵狐蹭了蹭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苏砚之睁开眼,收剑归鞘,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又做梦了?"
雪灵不会说话,但它能感知苏砚之的情绪。方才修炼时,苏砚之的心绪确实乱了——他又梦见了那片火海。
梦里,母亲将他塞进一条狭窄的密道。她的手指冰凉,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别出来。"密道外传来剑刃入肉的声音,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然后是大火燃起的光,从密道的缝隙中挤进来,将母亲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火太大了。
一道剑芒从密道口划过,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震,松开了手。他想要冲出去,但密道的出口已经被倒塌的木梁压住了。他只能透过缝隙,看到火光中倒下的身影——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他醒了。
每次都是这样。梦到这里就断了。他不知道那些倒下的人是谁,不知道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不知道母亲最后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因为每次醒来,左眉骨的印记都会烫得发疼。
但那疼痛中,偶尔会夹杂一丝极淡的暖意——不是衡光的温热,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魂魄深处涌上来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印记之下,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他的魂魄记得一个人,只是他的意识还不知道。
苏砚之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他站起身,走到谷口的阵法屏障前查看。溯尘谷位于尘寰界西部,谷外是连绵的荒山,人迹罕至。叶寒舟三年前外出云游,至今未归,只留下这座竹屋、满谷灵草,以及一枚挂在苏砚之颈上的玉坠——那是苏家唯一没被焚毁的遗物,母亲临死前塞进他衣襟里的。
玉坠内部,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衡光碎片。
苏砚之握住玉坠,左眉骨的印记又微微发热。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它意味着变数,而现在的他,只想在溯尘谷安静修炼,直到有能力去凌霄宗查清灭门真相。
但命运从不遂人愿。
雪灵突然竖起耳朵,朝着谷口方向发出警惕的低吼。苏砚之立刻警觉,右手按上剑柄,神识探出——三股气息正在接近,其中两股带着清灵之气的波动,另一股……是追踪术的印记。
凌霄宗的人。
苏砚之的眼神冷了下来。
十二年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一个逃亡的孩子。
他抬手掐诀,谷口的阵法屏障亮起暗银色的光芒,无数符文浮现,构成一座杀阵。这是叶寒舟临走前加固过的阵法,元婴期以下修士闯入,必遭反噬。
三道剑光落在谷口,化作两男一女。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凌霄宗内门弟子的青色法袍,筑基后期修为,面容阴鸷。他身后的年轻男女也都是筑基期,女修手持一枚追踪罗盘,指针正直直指向谷内。
"苏砚之,"中年男子开口,声音透过阵法传入谷中,"你修炼诡道,杀害凌霄宗弟子,罪证确凿。束手就擒,或可从轻发落。"
杀害凌霄宗弟子?
苏砚之眉头微皱。他这三年未出溯尘谷,何曾杀过人?但他没有辩解,因为对方根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诡道修士伏诛"的结果。
"想进来,就试试。"
他的声音平静,溯尘剑已然出鞘。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抬手祭出一枚金色令箭,令箭上刻着凌霄宗的标志——那是"执法令",代表凌霄宗正式执法,可调用宗门部分阵法之力。令箭化作金光撞向谷口阵法,两种力量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
阵法剧烈震荡,符文闪烁不定。苏砚之面色不变,左手掐剑诀,溯尘剑上暗银色光芒大盛,一缕缕灰白气息从剑身涌出,融入阵法之中。那是他炼化的幽阴之气,能侵蚀清灵之气的防御。
灰白色的气息渗入阵法的每一条符文脉络,像冰冷的蛇在黑暗中游走。他能感觉到那些气息与阵法的共鸣——不是融合,是寄生。幽阴之气依附在符文的间隙中,侵蚀着清灵之气的结构,像酸液滴在丝绸上,一点一点地腐蚀。
金光与暗银光芒僵持了盏茶时间,最终令箭发出一声哀鸣,寸寸碎裂。中年男子脸色一变,没想到一个筑基初期的诡道修士,竟能破他的执法令。
"布阵。"他低喝一声。
三名凌霄宗弟子同时出剑,三柄灵剑在空中交织,构成一座小型剑阵,清灵之气如潮水般涌向谷口。苏砚之目光微凝——这是凌霄宗的"三才困魔阵",专克诡道修士。
他深吸一口气,左眉骨的印记突然亮起。
这一次的亮起与以往不同。不是那种温热的、像被阳光晒了一下午的暖意,而是一种从深处爆发的、像岩浆冲破地壳的灼烧感。印记下的皮肤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那里涌出,顺着眉骨向下蔓延,经过眼窝、颧骨、下颌,一路烧灼到心口。
痛。
不是普通的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是整个人要从内部被点燃的痛。他的视线在剧痛中模糊了一瞬,眼前的景物扭曲成色块,凌霄宗弟子的身影变成了几团模糊的光晕。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那力量的深处,他感受到了一丝异样——那不是单纯的衡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刻在魂魄里的东西。他的魂魄记得一个人,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