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随。”

“嗯？”

“上次生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程柏随的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简珂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每一个字都在他嘴里被仔细掂量过了才放出来，“你还现在想和我说了吗？”

车外的路灯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程柏随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不断晃动的光影。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突然定住的雕塑。

他应该说的，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的。那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不知道多少遍，在洗澡的时候、在失眠的凌晨、在每一个看到简珂低头替他整理文件的瞬间。他甚至已经把这句话拆解重组过无数次，试图找到一个最精确、最不让自己难堪的表达方式，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因为不管怎么表达，核心都是一样的——

我喜欢你。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可以对任何人说出来，可以对客户说“我喜欢这个方案”，可以对员工说“我喜欢你们的表现”，可以对易年说“我喜欢你今天选的这家餐厅”。但对着简珂，这四个字就像被焊死在喉咙里，怎么都撬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开始疯狂地运转，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无数个念头同时涌进来，挤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公司刚起步，盛和的合同黄了，下个季度的财报会很难看，投资人那边要交代，银行那边的授信额度还没批下来。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他拿什么去喜欢一个人？让简珂跟着他一起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见过简珂加完班在行军床上睡着的模样，见过简珂为了赶一个方案连轴转三十六小时之后靠在复印机上差点摔倒的模样。他不能让简珂跟着他再过那种日子。

可是万一成功了呢？

他不敢想。

他从来不敢想那些太好的事情，因为他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太好的事情从来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在靠近什么好东西的时候，命运就会从背后给他一脚，让他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泥里。

程柏随垂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简珂见过太多次了，是程柏随在公司面对最难缠的客户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礼貌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完全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笑。

“什么话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像一面结冰的湖面，光滑、坚硬、毫无破绽。

简珂看着他。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程柏随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简珂一直都很擅长分辨程柏随身上的那些细微变化，这段时间里他学会了读懂程柏随所有的沉默——哪种沉默是累了，哪种沉默是烦了，哪种沉默是在忍，哪种沉默是怕了。

现在这个沉默，是最后一种。

简珂的眼眶毫无防备地红了起来，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从来不在程柏随面前掉眼泪，他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人看出他的脆弱。

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一把刀在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好，我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寒冬萧瑟的夜风灌进来。简珂下车的时候，程柏随的手在车门扶手上动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了，但最终没有伸出去。

简珂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他平时的作风。平时他关车门都是砰的一声，程柏随说过他好几次，说你把我的车门当沙袋摔。

然后他转身，走进面前的那栋居民楼，消失在楼道口那片昏暗里

程柏随坐在车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钝痛从胸口蔓延到喉咙，最后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低下头，看见膝盖上放着那个被叠成整齐小方块的湿巾，简珂下车的时候忘了带走。

老周抽完烟回来了，拉开车门的时候看见程柏随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块碎玻璃。

“程总，回哪儿？

程柏随沉默了很久。

“公司。

老周没多问，发动了车。

“老周。”

“哎。”

“明天早上，把我那个蓝皮的笔记本带过来，放在抽屉最底下那个。”

“哪个笔记本？”

“就是那个……写了三页，又划掉重写了两页，最后全撕了扔垃圾桶的那个。”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程柏随把湿巾方块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靠进座椅里。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他不知道的是，三楼的窗户后面，简珂正站在窗帘的缝隙里，看着他的车尾灯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他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的手摸上自己的左手腕，那个被程柏随握过的地方。温度早就散了，但他觉得那个触感还在，像是烙进去了，像是皮肤记住了另一种皮肤的纹理。

他闭了闭眼，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