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没说话，电梯里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们在车里、在办公室里、在各种各样的走廊里也有不说话的时候，但那是一种舒展的安静，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各自的，互不打扰。现在这个沉默是拧着的，像一根绳子两头被人往反方向拽，绷得快要断了，谁先开口谁就会先断。

简珂先断了。

“你车钥匙呢？”

“兜里。”

“那你摸啊，到了。”

程柏随像是才回过神来，伸手去摸西装裤兜，摸了两下没摸到，又去摸另一边。简珂看不下去了，直接伸手探进他西装内袋，指尖碰到钥匙的金属边缘，勾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一枚硬币，硬币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叮叮当当转了好几圈才倒下去。

程柏随低头看着那枚硬币在地上转，然后抬头看简珂，表情复杂。

“你今天翻了我两次口袋了。”

“你那口袋是金矿吗，翻不得？”

简珂弯腰把硬币捡起来，顺手塞回他兜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事实上可能真的做过一千遍了，程柏随这个人永远找不到自己的钥匙、手机和钢笔，这三样东西长年累月地游走在他身上各个口袋里。

老周把车从地库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跨江大桥上的车流亮起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远远看过去像是城市的一条动脉。简珂坐在后座靠右的位置，程柏随坐在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公文包的距离。

“你把手伸出来。”程柏随忽然说。

简珂警觉地看着他，“干嘛。”

“伸出来。”

简珂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程柏随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背，被唐总摸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淡红色的印记，是一种皮肤被反复摩挲之后留下的温度残留。

程柏随看了两秒钟，松开他的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塞进他手里。

“擦擦。”

简珂攥着那张湿巾，没动。

“你不是要洗十遍吗，先凑合用这个擦一遍。”程柏随把湿巾包装袋又塞回自己口袋，语气随意。

简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手里的湿巾，忽然笑了。他把湿巾展开，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擦完又把湿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膝盖上。

“擦完了。”

“感觉好点没？”

“没好。”

“那怎么办？”

简珂转过头看着他，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一点微光映在他脸上。他半开玩笑的说：“下次她再摸我，你就直接把她手剁了，然后我去自首，你在外面给我请最好的律师，我们be美学一条龙。”

程柏随沉默了三秒。

“行，我争取给你请到易年他爸那个级别的。”

“易年他爸不是刑辩律师，是搞婚姻家事的。”

“都一样，离婚和坐牢差不了多少。”

“差很多，程总。”

“差在哪里？”

“离婚可以再结，坐牢出来档案上永远有个污点，我以后找工作不好找。”

程柏随被他说得噎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简珂看着他笑，自己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程柏随，你刚才为什么拉我走？”

程柏随的笑容收住了，但不彻底，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表情来应对这个问题。

“我说过了，你不能被那么欺负。”

“我问的不是这个。”简珂转过身来，面朝着他，后座的空间不大，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程柏随的腿，“我问的是，欺负的是我也不是你，你着什么急。”

“你是我……”程柏随不自然的顿了顿，“秘书啊。”

简珂看了他两秒，又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了，“那程总爱护员工啊”

车拐进一条高档居民区，路两边的梧桐树把路灯的光剪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老周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非常识趣地说了一句“我去前面买包烟”，然后开门下车，动作之快堪称职业素养的教科书级示范。

车里只剩下两个人。

简珂没急着下车，程柏随也没催他。发动机的余热让车厢里保持着一种微微发闷的温暖。

然后他转过身来，正对着程柏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