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蜿蜒的羊肠小道旁，苏世野拽着缰绳，将绳头在粗壮的老槐树干上绕了两圈，熟练地打了个结实的活结，随即扬声喊着两人下车。

廖梦轻车熟路，率先利落跃下马车，林知则跟在她身后，缓步落地站定。

离开车厢那般密闭狭小的空间，林知还有几分不适应，下意识抬眸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青草地，目光尚且无处落点，脑子里就已经开始焦虑，自己今日这身衣衫，似乎并不适合踏青。

夕阳缓缓西沉，将整片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红，他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悔意……若是母亲发现自己私自离家该怎么办？

乱糟糟的心绪越理越迷糊，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清越铃响，悠扬的震颤划破山野的静谧，也冲开了林知心头的迷茫，林知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成群结队的黑山羊正慢悠悠顺着土坡下山。

羊群腆着圆滚滚的肚皮，蓬松的黑毛打着卷儿，短小粗壮的四肢迈着憨拙的小碎步，头顶还蜷着两只可爱的小耳朵，走起路来一扭一扭。

这时间赶得正正好！廖梦心头一喜，径直拉起林知的手腕，朝着羊群的方向奔去。

无所谓地上的枯枝会勾破衣袍，也不在意路边的青草汁染脏洁白的鞋面，山野间自由的风灌满胸膛，晚风掀起两人飘动的衣摆，他们闭上双眼，任由脚步跟着心意向前跑去。

黑山羊慢悠悠蹭过林知的小腿，将他簇拥在羊群中间，林知低下头，垂眸望着这群温顺的小动物，心底突然生出一份妄念，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自己也化作了山羊——

一只自由的小山羊。

廖梦眼神好，逮住一只并未着急赶路，只顾低着头偷懒啃草的黑山羊，当即几个箭步上前，挤到羊身旁顺势坐下。

敦实的黑山羊被廖梦撞了下，圆滚滚的肚皮弹了两下，身子却稳如磐石分毫未动，只是呆呆“咩”了两声，便重新低下头，不紧不慢地继续咀嚼。

林知也跟着蹲下身，稍稍歪着头，右手跃跃欲试地抬起又迟疑，始终不敢贸然触碰。

身旁的廖梦不停朝他挑眉，热情地鼓励道：“来呀，摸摸它，可软和了。”

犹豫片刻，林知还是将手轻轻搭在那团绵软之上，乌黑的羊毛卷触感细腻，宛若上等的流云丝绸。

林知忍不住往下按了按，绵软的绒毛就像一滩水，密密实实地裹住掌心，温润的触感顺着手腕漫过肩颈，缓缓淌入胸腔，他屏住呼吸，指尖细细摩挲着羊毛，满心欢喜，爱不释手。

反观苏世野，手法就要粗犷得多，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全然不知轻重，带着一阵风便直接按在山羊头顶，直把山羊摁得趔趄。

受了委屈的山羊当即对着他大声“咩”叫，像是在愤愤控诉这人毫无边界。

苏世野却半点不能共情山羊的情绪，他连人心都猜不明白更何况是只羊，他随心所欲地揉按着绵软的羊头，温顺的小羊被晃得东倒西歪，毫无招架之力。

廖梦连忙伸手搂住快要歪倒的山羊，急得大喊：“老哥，快住手！别欺负它了！”

苏世野嘴角噙着坏笑，全然不为所动，一旁的林知实在看不下去，伸手用力推开他作乱的胳膊，这才堪堪救下这只可怜的山羊。

山羊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被晃得眼神发直，嘴里不停“咩咩”叫唤，小耳朵时不时颤上两下，林知瞧着心都要化了，果真和廖梦说的一样，乖憨又可爱。

自踏上这片山坡起，林知脸上的笑容就再没消失过，廖梦全都看在眼里，她拍了拍林知的手臂，示意他学着自己的样子，伸手揽住山羊的脖子。

黑山羊头上顶着两个小巧却尖锐的犄角，不停咀嚼青草的嘴里露出整齐的牙齿，看起来颇有力道，距离靠得太近，林知顿时生出几分迟疑，倒不是担心山羊会伤到自己，更多的，则是害怕因为自己受伤，反倒会连累身边之人受责罚。

苏世野见状，缓缓蹲到他身侧，明明是劝慰的话，语气却十分随意：“出来玩不要想太多，想抱便大胆去抱，少纠结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事。”

林知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臂，当脸颊轻轻贴上黑山羊温热的脖颈时，它乖巧地保持着一动不动，仿佛在向林知释放善意与接纳。

山羊咀嚼青草时拉起脖颈的肌肉，连带着林知的脸也跟着上下起伏，温热的肌理裹着绵软蓬松的羊毛，与他紧紧相贴，淡淡的酥麻从林知的后腰缓缓爬上心头。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触碰山羊，却是第一次，真切触碰到了自由。

如果说，跃下墙头的那一刻，是林知主动奔向自由，将束缚丢在墙里，那此刻，便是他抛却心头的枷锁，走下无形的高台，做回了随性自在的少年。

白皙纤细的手臂衬着黑亮蓬松的羊毛，形成鲜明又温柔的对比，透明的眼泪顺着羊身悄然滑落，“咩咩”叫声萦绕耳边，林知眷恋地贴着小羊，唇边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廖梦环抱着山羊圆滚滚的肚子，抬眼望向远方的熔金晚霞，苏世野随手薅了根青草衔在嘴里，悠然躺在草坡上，听着风吹铃响。

三人并不着急赶往下一处目的地，就这样静静待在山野间，什么也不去想，尽情享受着年少时光的安然惬意。

山风拂过青草地，为尖尖的草穗镀上一层璀璨的鎏金余晖，羊群跟着头羊缓缓前行，偶尔有几只调皮的小羊掉队，低头啃上两口青草，又迈着小碎步匆匆追上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