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难查。姜适是从廷尉署被掉包的,换进去的是另一个人。陈闵当夜当值,签字画押的都是他。人现在在哪里,陈闵一定知道。
但霍明没有急着下令拿人。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桩案子,皇帝为什么交给他?
皇帝大可以自己查。皇帝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孩子了。但他把案子交给了自己。
是想借他的手,去砍南宫安?还是想借南宫安的事,来试探他?
或者——皇帝只是想看看,他会查到哪一步。
霍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他想起南宫安。他的女婿,皇后的父亲。南宫安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收门客、结党、和长公主府的人搅在一起。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南宫安翻不起多大的浪。
但这次不一样。
掉包犯人,是在藐视皇权。而这桩案子背后,还牵扯到长公主。
长公主——皇帝的姐姐,霍光的政敌。
如果查下去,长公主会不会被牵连?如果长公主被牵连,南宫安会不会跟着倒?如果南宫安倒了,皇后怎么办?
他的女儿霍子衿怎么办?
他的外孙女南宫紓怎么办?
霍明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但在此之前——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管家。
“去廷尉署,把陈闵带过来。悄悄的,别让人知道。”
管家领命去了。
霍明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冬天了。
长安的冬天,总是很难熬。
金府内
金衍坐在自己房里,手里拿着那支羌笛。李郁刻的,上面有一匹狼。
他没有吹。他只是看着,手指在笛身上慢慢划过。
金言推门进来,看见他发呆,轻轻叫了一声:“二哥?”
金衍回过神来,把羌笛放在桌上。“怎么了?”
“大哥让我来问你,朝堂上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金衍说,“陈闵掉包犯人,陛下让霍明查。”
金言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二哥,你说,陈闵背后的人是谁?”
金衍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金言摇了摇头,“但我觉得,南宫大人最近太招摇了。”
金衍没有说话。
他想起宫宴那天。南宫安攥紧酒盏的手指,眼底压着的怒火,散席时铁青的脸色。南宫安在不满,在愤怒,在膨胀。
金言又开口了:“二哥,你说,皇后娘娘知不知道这些事?”
金衍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应该知道。”他说。
“那她怎么办?”金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心,“一边是她父亲,一边是陛下。她帮谁?”
金衍没有回答。
他想起南宫紓坐在皇帝身侧的样子——绛红色的深衣,沉重的步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眼底。
她帮谁?她谁也帮不了。她和他们一样,都是棋盘上的子。只是她站的位置更险——在最中间,四面的车马炮都对着她,稍有不慎,就会被将死。
“二哥?”金言又叫了一声。
“她怎么办?”金衍重复了一遍妹妹的话,然后摇了摇头,“那是她的事。与我们无关。”
金言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不信。她知道,他不信,她也不信。南宫家的兴衰,皇后的安危,怎么可能与金家无关?金家是霍明的棋子,霍明的女儿嫁给了南宫安,霍明的另一个女儿嫁给了大哥金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她没有拆穿哥哥的谎话。她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二哥,你怎么又拿了我的羌笛玩玩。”
金衍想一个人思考一会,把羌笛递给了金言。
金言拿起羌笛,蹦蹦跳跳地走了。
金衍一个人坐在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长安的夜,来得总是很快。
金衍吹灭了桌上的灯,黑暗涌进来。
黑暗中,他摸了一下腰间。撤下了香囊,却发现不是之前祖母留的那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香囊早就丢了。
丢在哪里,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去过石渠阁,之后就不见了。他找过,没找到。
他放下手,躺回榻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刘昭,不是大哥,不是父亲。
是春社日那天,那个闻他香囊的小女孩。
她说:“你香囊的味道好好闻。”
他当时没有问她叫什么。
他看她衣着装扮知道她是城中贵族女孩,或许再见面她已经不记得他了,又或许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令他未曾想到的是那个小女孩因为他的缘故,见了太史令一面传出流言。如今穿着绛红色的深衣,戴着沉重的步摇,坐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他的香囊,此刻正躺在她的木匣里。
四年了。
里面的沙枣花,早就没有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