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头让手下们拿着长矛,在车厢里面和四周乱刺一气,确认了没有刺客,就骂道:“滚吧!”
见车夫没被缉拿,迟复樱松了一口气,将原本摸出来的小抄收回怀里。谢清鸣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噌地闪向向西北角。万重宫殿,都从脚下飞速掠过。
除去方才的骚乱之外,明君宫里处处肃然无声,往来仆人都迈着小碎步。一座座宫殿极尽奢华之能事,然虽如此,当十雨阁出现在眼前时,迟复樱还是暗自吃了一惊。
这座大殿修得异常精美,远比其他宫殿考究。一圈高高的花树将之与外界隔开。海蓝宝石为瓦,碧绿翡翠做砖,通体熠熠生辉,结构高大气派,仿佛一位君王坐在花座上俯瞰整片王宫。
到了这里,连仆人都看不见了。四下静悄悄的,好像荒废的地段。迟复樱担心有眼睛暗中监视这里,就拉着谢清鸣躲在树上。
趁着起风时,两人在树环上跳了半天,发现每扇窗户都施了隔音法术。正发愁时,有个红袍大官远远地走过来。也许是因为翡翠墙壁的映照,他的面皮有点发绿。正是当时来屋顶上找谢清鸣的那个官儿。
迟复樱吹出一张指甲大的纸鸟,又弹出几片花瓣。纸鸟混在花瓣里,落在大官的领口上。谢清鸣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大官穿过门口的水帘。
这一瞬间,谢清鸣手背上暴起青筋。他在以灵力对抗着水流对纸鸟的冲击。水帘似乎是一道法术,在水流的冲刷下,人会褪下伪装和武器,一切障眼法都将要原形毕露。
迟复樱昂着头,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两手搀扶着他的胳膊。他忽然呃了一声,单膝跪倒下来,一手捂着胸口。迟复樱的脚软了,也一下跪在树枝上:“你怎么了?”
谢清鸣垂着头,吐字十分艰难。迟复樱急得用双臂环住他的肩膀,贴着他耳朵说:“我们不听了,我们走吧。”
她整个人贴在他手臂的外侧,仿佛要把自己的灵力渡到他身上。水里有什么?难道有一股电流经过水帘的传导,劈到了谢清鸣的体内?
在她身前,紧贴着她的那条钢铁手臂也和她一起微微颤栗着。谢清鸣身上很烫。他忽然放下捂着胸口的手,也不喘气了,只是转脸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怎么对人说的,我哪里丑?”
迟复樱一愣,没好气地推开他,差点把他一脚扫到树下。
大官终于带着纸鸟进了大殿。迟复樱心里一个劲咋舌,难怪樊字号做梦都想打回鬼界,称王称霸。和明君宫的豪华设施相比,他们在凡界那个据点就像个违章搭建的窝棚,没有众多仆人,也没有奢靡的设计和精妙的法术。
透过半透明的窗户,隐约能看见大官的身影。可在他是对着一道帘子行礼和说话,君主始终没有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大官领口上的纸鸟开始起效了。从纸鸟的眼睛里,迟复樱看见有个瘦高的传话官模样的人站在帘外。谢清鸣与她十指相扣,也静静监视着。
传话官说:“佘大人,君主照例静养,不能说话,您请吧。”帘子后面,端坐的人影微微抬了抬手。
佘大人得到指示,连忙躬身报告着:“启禀君主,鬼界五百六十郡都已经报了数上来。臣统算了一下,这几场灾乱里,鬼界的人数去了三成,基本都是些老弱病残的人。”
帘子后面没有动静。传话官说:“大人费心了。君主的意思是,接下来还照这么做,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切记,下城区只留壮年庶民,别的都是累赘。”
佘大人说:“君主圣明。如此一来,千年来甩不掉的累赘也给甩掉了,今年国库的钱可以结余不少!”
说着,他掏出卷轴,一项一项地汇报着,如数家珍:往年,各地都要给流离失所者设立粥铺和窝棚。现在这些人都死于天灾,此项支出是不必再有了。还有那些残的、病的,老天拔地的,王都每年要派出郎中到各地巡游,给她们治病,还得多少发点赈济药水。这回她们也死得差不多了,今年的赈济只需要意思一下就行了。
帘子后面有轻微的响动。传话官款款地走到帘后,片刻后又出来,手里端着符节:“大人,君主命您尽快安排下一场天灾,还是以冥王的旗号,您看着调度。只有一点,务必激着那群庶民怨气冲天。”
迟复樱皱着眉头,意味深长地看向谢清鸣,用眼神问他:“为什么务必让庶民怨气冲天?他不怕庶民造反?”
谢清鸣传音道:“反正庶民怨的是我咯。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君主干了这些事,只会恨冥王,还会互相仇恨。”
最后一句话在迟复樱心里激起了一阵涟漪。她想起崇德和罪花对她的刁难,长街上左邻右舍的内讧,韩无刃对上城区酒客的勒索……
谢清鸣解释道:“民众的怨气,就是开启借运法阵的引子。”
那一头,佘大人接过符节,说:“臣已经派人去办了,接下来是一场暴雨,应该在十日之后。前一场灾害过后,庶民就要修房子、买灵泉,还是要请我们的工匠,买我们的东西。这十日,就留着让她们做这个。”
迟复樱咬着后槽牙,厌恶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她早就猜到君主手下也会有些买卖,但她起初并没有料到君主制造的灾害不仅是借运的引子,还是他促销的手段!
传话官面带微笑,和声细语地说:“好极了。另外,冥王那边到底有几处灵泉,泉眼都分布在哪些地方,也要尽快查明。”
佘大人答应了。传话官按照君主的意思,与他一问一答,又说了些杂七杂八的零碎。
有无民间起义?目前没有这种情况。庶民能赚的银子有限,她们不停地做工,空闲越来越少,累得像牲口一样,根本没有时间去琢磨外面的事情。有的连字都不认识,还有的空了只爱喝酒赌博……
有无樊字号的动向?我们的线人一直在凡界盯着,两边暂时相安无事。毕竟,凡人根本不敢来鬼界送死,鬼界也懒得去攻打凡界。统治一群不会干活的凡人、坐拥一堆毫无灵气的物产,对妖鬼来说实在缺乏吸引力。如果鬼界缺少粮食、木材、金属这类东西了,只需要去人间抢一趟就行了。凡冥之间的屏障,其实主要是为了防樊字号。
……
迟复樱的胃里一阵痉挛。谢清鸣揽住了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无声地说:“走吧,去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