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过之后,两人都有些腼腆,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摆。
迟复樱轻咳一声,正色道:“我们来对个账?”
谢清鸣问:“怎么对?你先把衣服穿上。”
她随手把衣服往上一拉,说:“就对一对我们各自知道的情报。我先来好了,其实我在樊字号留了一张纸鸟,可以供我们监视樊老大。”
谢清鸣扬了一下眉毛。迟复樱说:“不过,迄今为止还没听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他伸过来一只手:“带我进去听听。”
迟复樱拉住他的手,闭眼默念着法咒。她的意念进入了纸鸟的视野,她能感觉到谢清鸣的意念紧紧追随着她。那只温热的大手握得越来越紧,把她的手包在其中。
纸鸟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清东西了,她们眼前只有一片幽暗。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过来,只能听见零星的“灵泉”“炸药”之类的词。自从纸鸟变成这样的残次品,浪花酒肆的三个人就不再成天进来盯梢了。
谢清鸣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这就是你的纸鸟啊?你的纸鸟一直这么糊?”
迟复樱反驳道:“那怎么可能?这张是没电……哦,就是灵力用光了!”
谢清鸣忽然摇了摇两人拉着的手,硬是把她从虚空中拖了出来。迟复樱一睁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晨光渐渐透进窗户,寝殿里越来越亮,谢清鸣的眼神却益发晦暗不明。
她奇怪地说:“怎么了?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想知道……”谢清鸣用力地抿着下嘴唇,忽然很快地说了一句,“你在那边有情人吗?”
“哪边?”迟复樱茫然地说,“我的老家吗?”
谢清鸣嗯了一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迟复樱哑然失笑:“怎么问这个?我们不是在监视樊字号吗?”
“我想知道,你还记得他么?”谢清鸣烦躁地别过脸去,抱着手臂看地面,好像地上又有虫蛇冒出来了,“你喜欢那个人?有多喜欢?”
“我没说有这个人哪。”迟复樱也抱起了手臂,慢悠悠地说,“虽然我连父母朋友都不记得了,但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没有这个人。”
“真的?”谢清鸣猛地把脸转了回来,眉毛都微微抬了起来。他俯下身,把脸凑到她鼻子前,说:“你怎么知道没有这个人?”
“如果有这个人,他不就会在我脑海中留下轮廓了吗?只不过是没有脸而已,就跟其他人一样。”迟复樱从容地说,“当然了,如果你还是不信,我也可以再想想,万一我想起来了……”
她一根手指抵着太阳穴,装模作样地想了起来。谢清鸣急忙握住她的手,把那根手指包进他的拳头里:“别想了!”
“好了,快接着听他们说话。”迟复樱闭上眼睛,再次引领着谢清鸣进入那片灰暗的视野中。
谢清鸣说:“就凭你这只鸟的灵力,还有必要继续听下去么……”
他话音还没落,两人眼前的黑暗忽然像一块幕布那样抖动起来,长长的波纹横亘在画面上,像一重一重的浪一样推进。迟复樱咦了一声,心道不妙,纸鸟该不会是要掉下去了吧?
剧烈的抖动之后,黑暗骤然散去,樊字号的大殿一览无余。也许是回光返照,纸鸟突然又活了。
宝座空着,樊老大没有像往常那样稳坐在这里。纸鸟转了转眼珠,原来他正背着手站在一边,沉默地盯着墙上的地图。
有个手下人的声音在说话,可是他站得太远,在纸鸟的视野之外。那人说道:“启禀大王,我们有个在安插在鬼界的线人,这次他说他有新的线索要报,想求见您一面。”
樊老大依旧面对地图站着,没有转身:“不过是个线人,你们看着办吧,不必见我了。”
手下说:“他一定要亲口告诉您,还说这事至关重要。依属下看来,他早就有意到大王跟前露脸了。”
樊老大终于侧过脸来:“是个什么人?”
“回大王,是鬼界王都的坐地户,他家从前富过,但在几十年前被抄了。这个家伙虽然穷且落魄,却很能忍,以往办事也没出过差错。”
“带他上来。”
很快,视野之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迟复樱恨不得要把眼睛伸出去看了,可惜那个线人始终没有走进画面中。
手下通报道:“大王,人带到了。”
接着,画面之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见过大王。”
这是桃幺的声音。迟复樱的眉心叮地跳了一下,既惊心动魄,又早有预料。
倒是谢清鸣喃喃自语:“恩?这不是你那个……”
樊老大转过身来,淡淡地看着桃幺那边。桃幺的声音传来:“大王,我有要事禀报。”
樊老大面无表情,桃幺继续说了下去:“冥王近期可能会秘密地来一趟凡界,因为他知道凡界这边的灵泉药水要卖得更贵,赚更多利润。小人认为,也许他就是来破坏您的泉眼的,或者起码也要破坏您的仓库。”
迟复樱的鼻孔重重出气,只听见谢清鸣奇怪地说:“我什么时候要去樊字号抢药水了?”
她只得勉强地说:“是我对桃幺这么说的。我早就防备他,故意给他错误消息。”
谢清鸣的声音竟然听起来很高兴:“你对他这么差?”
迟复樱无心理会他,继续盯着那边的动静。樊老大一侧嘴边露出讥讽的折痕:“我的灵泉涨价,他不就也能跟着涨价了?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因为这个来跟我过不去?”
桃幺连忙说:“大王明鉴,我这些消息都是从冥王身边人的嘴里套出来的。上一次,冥王那边突然打听樊字号,我猜测他是要来这里,就向这位副将报了信,结果冥王果然来捣乱了一气。”
此时迟复樱面色铁青。不管怎么说,是她向桃幺传递了这个情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谢清鸣当时怀疑她也没怀疑错。他竟然没有把她这个“樊字号派来的卧底刺客”关进地牢。
从看到他和大官在房顶对话那一刻起,她们就在彼此试探。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实话,她用一个谎言去试探,得到的只能是另一个谎言。如果她能早一点跟谢清鸣坦白,那会不会就根本没有桃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