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多地走访、考察,姚舒云最终将孩子送进“朝阳乐园”。
这是本地一所公办的,主要针对自闭症和脑瘫、发育迟缓、听力障碍等为残障儿童建立的幼儿园。分为全日制和半日制,以及小组课时制的康复教养园。
得亏有上海医院的一纸诊断证书,孩子才能顺利入园。
接到入学电话通知,姚舒云紧张半个月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家庭康复是重要的一部分,但适应集体生活、发展同龄社交也是必不可少的,因此能接受正规、系统的康复训练,对孩子的发展大有益处。
原本价格高昂的康复费用,也因为当地的救助扶持政策,而减少了相当多一部分。一年6万多的康复费用,个人只需要出2万多,这让姚舒云心头的阴霾少了许多。
更让她开怀的是,朝阳乐园的老师反映孩子入园适应性还不错,尤其是自理能力,与同龄孩子发展无异。
这让姚舒云内心又安稳许多。
总算不枉这些时日以来,她对孩子全身心的陪伴和教育。
有一段时间,小团团喜欢坐公交车,姚舒云就每天背个包,里面装了水和零食,带她一直坐公交车: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从白天到黑夜……
有时饿了,或者是想要上厕所,她们就随时随地碰到站点就下车,找地方吃饭或者休息,然后在附近到处走到处逛,碰到有公园或景点,就进到里面玩。
因为碰到的全是陌生人,别人很少会打听隐私,也不会问孩子怎么还没上幼儿园,这让姚舒云感觉很自在。
那段时间,母女俩几乎将大半个城市都逛了一个遍。
有时小团团会对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感兴趣,姚舒云便会趁机在她耳边跟她说这是什么东西,那个人该叫什么,然后再鼓励孩子自己说出来;
孩子偶然喜欢某个玩具,姚舒云便会想法设法买来送给她,孩子看到礼物时眼睛里有突然迸发的欢喜,令姚舒云很开心;
有段时间孩子特别喜欢玩荡秋千,姚舒云几乎每天都带她过去,教她怎样荡,然后看着孩子熟练后,自己越荡越高,最后一直能荡高到半天空。每每开怀的笑甚至能让天空的云也跟着一起欢笑。
姚舒云教了好几次,她想让团团跟着自己一起学握笔,然后画线条、画圆,锻炼孩子的控笔能力,奈何孩子怎么都不肯学,连笔也不愿意握。
她本想发脾气,想发火,但想了想,还是克制了。
“孩子这个样子,着急也没什么用。随她去吧。”
哪曾想当她忙完事后回来,发现孩子竟自己握笔,学着姚舒云的样子,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下第一个圆时,那一刻,姚舒云激动地差点落泪。
她一直觉得孩子是能听懂自己说话,也能知道母亲的心意,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是对的。
姚舒云弯下腰,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内心感到一丝熨帖和愈合。
此后她更加全身心地陪伴孩子,没有着急和不耐烦,唯有全部的爱和鼓励。
在看书时她学到一个词,叫:接纳。允许孩子成为自己的模样,接纳她一切的状态。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而孩子也总是会给她惊喜,当意外收到梦想中的礼物,会情不自禁地亲姚舒云一口,说:“妈妈,我爱你。”
当无拘无束快乐玩耍一天后,会说:“妈妈,我很开心。”
她还会说:“妈妈,我想吃蛋糕,我想吃冰激凌……”
她越来越多地敢于开口,敢于提出自己的需求,也越来越多地乐于尝试表达和交流。
姚舒云也慢慢放松了些,不再那么紧绷和焦虑。
然而她终究是个自闭症小孩儿,除了自理和运动能力外,各种能力:包括社交、认知、沟通、语言、逻辑……统统落后一大截。
很多常识和能力,正常的小孩子可能看一遍或教一遍就会,而小团团却要反复教习很多次。
比如不懂得亲人之间谁和谁是什么关系,也难以理解白天和黑夜的区别,甚至几个东西放一起,哪些是一样的,哪些是不一样的,她也很难搞得懂。
最难得是不懂和外人的社交。她不会同人沟通,自然和同龄人玩不到一起去,也不明白别人在说什么,只要处在人多的地方,她的很多行为和说话方式都像个异类。
不会关注外人的情绪和语言,自然也不懂得类比和模仿,因此所有的东西,都需要人一点一滴地教。
每当姚舒云反复教孩子一个东西却仍不会时,总不免感到灰心丧气、心烦气躁,这个时候内心的怨气攒成一团,遇火即炸。
她会忍不住着急、焦虑,也会有搂不住脾气、想发火的时候。
印象中最深刻的一次,那天她反复跟女儿小团团说,这个东西不要碰,很危险,并向她演示了危险的后果。
然而孩子完全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在姚舒云走后,仍自顾自地玩起来。
那一刻,满腔的怒火,将姚舒云整个人燃烧透了,她举起巴掌,狠狠打在孩子屁股上。连日来的疲累、憋屈、窝火、愤懑、痛恨……此刻全部化成力气,通过手掌,重重打在孩子身上,恍然未觉孩子是如何撕心裂肺地痛哭叫嚎。
等到理智恢复一些时,她才发觉身下的孩子早已哭得没了力气。
她赶忙将孩子抱在怀里,反复说着“对不起”,那一刻,她恨不能立刻死去。满心地懊悔将她淹没,令人难以呼吸。
哎,生活啊,给人很多很多的苦,又在山穷水尽时,给人一点点的甜;可当打起精神,继续往前时,却仍然会有数不尽的苦在等着;当深陷泥淖,看不到希望,想要放弃时,又会不吝地给出一点点甜……
如此循环往复,叫人生不能,死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