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啊,听说孩子没上幼儿园了?”
隔天,三姨打来电话,“貌似”很关心地问。
可姚舒云分明见她眉梢是平的,眼角是藏着笑的。
忍住满心不悦,姚舒云回答“是的”。
“哎呀,那是咋回事儿呢?”
明知三姨没安好心,可却没法撕破脸,现在还不到时候。
“做人最要紧的是姿态好看。”自己是一时不顺,可又能怎么办?难道向这些所谓的“长辈”、“亲戚”示弱吗?
别天真了,姚舒云毫不怀疑,即便她痛苦地当场自戕,死在原地,也不能引得那些人一丝一毫的心痛或怜惜,除了徒增谈资和笑料,什么也不会留下。
哦,不。
说不定会嫌你血珠喷溅得太高,脏了人家的脸。
当初想着越是遮掩,越是惹人怀疑,还不如索性大大方方,不遮不掩,说不定旁人反而不会胡乱猜测。
在姐姐打来视频电话,见到孩子在一旁玩时,立刻询问孩子为何没去幼儿园,姚舒云直接据实以告。
没想到……坏消息如瘟疫一样,迅速传遍整个家族圈。
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原先他们还只是私底下窃窃私语、互相讨论,毕竟孩子还小,从小不会说话长大会说话的例子也是有的,所以即便他们心里有些什么想法,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
可是幼儿园上不了,任是谁也知道,肯定是孩子有问题,别人才不收。
如此,他们终于可放心大胆地嘲笑、讽刺。
可偏偏面上还要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慈悲模样,“哎呀,那是咋回事儿呀?孩子嘛,调皮一点也是有的,咋就不让上了呢?”
“就是呀,调皮的孩子很多。你还记得不,以前那老家有个叫‘四娃’的好像,都七八岁才开口说话呢,”一旁的三姨夫也开口说话,三姨立刻将手机对准自家丈夫,“人家后来也好好的。所以小孩儿调皮点,晚点说话没啥大事儿,压根不用担心。”
虽然生活中不是人人都能当演员,但却“人人都是演员”,三姨们的演戏天赋不可谓不强。
姚舒云微笑看着三姨和三姨夫,心里想:“奥斯卡没给你们颁奖,可真是说不过去呢。”
夫妻二人脸上是一派轻松惬意,全然不见上次见面时的愤懑、不平之色。
这几年来因房产投资失败造成的窝气、心痛、憋屈,终于在姚舒云这里,因她孩子有问题而得到了找补,内心终于平衡。
幸福是比较出来的。
“凭什么他们处心积虑买商铺却亏了钱,而你稀里糊涂买一套房却升值了,这让谁能心里好受?所以,你的孩子有问题,活该你倒霉。”
姚舒云甚至能听见三姨和三姨夫内心长舒的一口气,自己的不幸极大缓解了他们几年以来的郁结。
此刻他们心情简直畅快到极点。
也终于能平心顺气,开始慈悲、悯人,大方淋漓地展现自己亲近、和善的一面。
“人生,真的好有意思。”
想着想着,姚舒云笑了。她不是在装笑,而是是发自内心的想笑,就是觉得命运波谲云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实在是精彩绝伦。
个人如蝼蚁,无论如何,也难以挣脱命运的拨弄。
她何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自闭症”这三个字扯上关系?
从前,她只在电视上或者是偶尔的刷短视频里看到过,但是在这上面的注意力从没超过3秒钟,她觉得这跟自己毫无关系,她同它之间的壁垒差不多是地球到火星的距离。
甭说这辈子,估计就是下辈子,也很难撞见。
可是,她和它就是碰面了。
她最爱的女儿是一个患了自闭症的孩子,她不得不要与它朝夕相处,甚至直到生命终点。
“人生,的确是好有意思。”姚舒云轻轻摇摇头,脸上的笑意越发深厚了。
视频那头,三姨和三姨夫彼此对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皆是惊诧。
估计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孩子患病,生活苦到深渊的人此刻会笑?难道不该是痛哭流涕、自惭形秽,不好意思见人才对吗?
看到他们面面相觑的神情,姚舒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冲电话那头的两人赶忙摆摆手,“不好意思,想到好笑的事情,没忍住。哈哈哈……”
这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完全出乎三姨夫妻俩所料,他们又彼此对看了一眼,最后三姨仓促地说:“那……哦,我们这来活儿了,要去干活儿了,你忙吧。”
说完,匆匆挂断电话。
姚舒云收住笑,望着手机,一副“惋惜”的神情,自言自语道:“哎呀,可惜了,没让你们看到我的笑话,抱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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