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一个人在最高兴的时候,突然被至亲至爱的人打了一巴掌,那种震惊和绝望吗?”
卧室里,姚舒云向丈夫如此描述自己当时的感受,甚至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一下,脸上溢满痛苦神色。
她不禁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仿佛那里刚刚挨过一巴掌,还残留真实的痛感。
可其实她早已分不清到底是哪半边脸挨过打。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说话声调怪了点,也没什么吧?一个孩子,调皮点也正常。”丈夫周豫林眉头皱起,仿佛看见了妻子年幼时挨打的场景,心有不忍。
“为什么?”姚舒云双手捂住脸,深吸一口气,努力淡声道:“后来我才慢慢了解到,她是羞愤于自己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姥姥,丧偶没几年,却从外地打工带回来一个年轻男人同居,那人说话口音不同于本地人。她正满心委屈怒火无处发泄,刚好我死不死地往枪口上撞……”
“哎,好吧。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该太冲动。这样会给你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的。”
周豫林说得没错,至此以后,姚舒云再也不敢当众说话。
记得有一次,迷迷糊糊中,姚舒云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一个巨大的、灯光刺眼的舞台上,台下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她手握几页薄薄的纸,额头冷汗直冒,说话声音抖得像老旧车轴互相碾压时发出的吱嘎声。
霎时间,满堂哄笑,她将头深深低下,恨不能埋进土窝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啊。”随着一声轻呼,姚舒云一下子坐起来,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做了一个梦。
她深呼吸两口气,伸手擦了把额头,竟发现湿漉漉的。
“看来梦是假的,感受倒是真的。”姚舒云拍了拍胸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很惧怕当众说话,尤其是公众场合,经常语无伦次,说话紧张声音又抖,样子看起来很滑稽,就像梦里的那个样子。
曾经工作时,部门经理想让她当众阐述一份报告,其实隐约有点想要提拔她的意思,姚舒云自然也知道,于是拼命练习,早也练晚也练,抓紧一切闲暇时间,最后一份报告几乎快背下来了。
然而到了那一天真正要来临的时候,她从头天晚上就开始失眠,几乎整夜没睡,第二天像个马上要被凌迟处死的人一样,一分一秒地数着倒计时。
临近会议开始前10分钟,经理还拍拍她肩膀,说:“别紧张,就简单阐述一下你的设计理念即可。”
当时她几乎要遁地而逃,最终逃是没逃,硬着头皮上了,可结果……还不如逃了呢,整个就是梦境的重现。
她感到深深的挫败和无力感,这是性格弊端,她很难更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母亲——闵佳荣,而弊端的起源,是当初她给的那一巴掌。
至此以后,姚舒云再不敢当众说话,而且亲手埋葬了自己在语言上的天赋和努力,甚至隐隐地开始有一种自暴自弃的颓丧。
母亲不喜欢张扬,不喜欢打扮鲜亮,她就学着隐藏起自己性格里欢快活泼的那部分,变得暮气沉沉。
穿衣打扮上也不敢有一点突出,力求朴实无华,甚至土气,这样才能做到符合母亲心中好女孩儿的样子。
“是啊,我怎么会不怕她呢?印象中她从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还总爱说些侮辱人的话,说什么你这么懒,又这么馋,以后嫁人到婆家了可怎么办?还说你这么好吃,以后哪个男人会要你?”
姚舒云看向丈夫,自嘲地弯弯嘴角,然后双手捧住头,闭上眼睛,脸上全是痛苦,“你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左不过十三四岁,正是青春期,脸皮很薄。我常常被这样的话羞得无地自容,甚至很多时候想过去……死。”
在卧室的床上,丈夫周豫林拍拍妻子肩膀,将她抱在怀里,“你一定很伤心,受了很多委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也许老一辈的人大多如此,她们不懂得如何温和的表达自身的一个情感和教育,所以通常采取的形式比较粗鲁。”
“也许吧。谁又知道呢?或许我妈真的就很讨厌我,一点也不喜欢我,所以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做,都改变不了我在她心目中的糟糕印象。”
姚舒云轻轻叹一口气,接着说:“原本我都忘了过去的那些糟心事,可今天我妈的一句话,让我瞬间回想起过往那些不堪的童年记忆。哎,真不知是幸呢,还是不幸呢?”
印象中自从上了高中后,母亲的态度就好了很多,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说些难听的话,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相对来说正常许多。
后来她上了大学,只有寒暑假能回来,母亲平时忙于上班,她们也没有太多相处时间。
再后来工作,有能力赚钱后,姚舒云时常给母亲买些礼物:衣服、包包、鞋子,以及所需要的按摩肩带、拔罐器、护肤品……总之,凡是母亲需要的,哪怕节衣缩食她也会想办法买回来。
她不懂得这是一种什么感情,也从没细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她只是单纯地想让母亲开心,想让母亲不那么累。
可是,今天母亲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让她有如被人当头一棒,瞬间清醒。
也许是她太缺母爱了,所以拼命地想要讨好、巴结、顺从,只是为了能让母亲对自己印象好一点,让母亲不那么讨厌自己。
“那你打算怎么办?”丈夫用眼神示意次卧的方向,说:“咱妈还住在这里呢?你打算跟她怎么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