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画具放在后座,林初敲了敲方向盘,翻了翻导航,挑了处之前去过的风景还不错的山头。
他这次出来写生完全是临时起意。
回国这些时候大多在忙画廊的事,偶尔出门也都是谈合作居多,一天一场饭局几乎就耗掉了他的所有精力,让他只想窝在屋里画画,更别提出门。
满打满算,左右已经近半年没再出来写生了。
难得发一次烧,他干脆将画廊的事都丢给了方妍,自己一连在家躺了几天,天天窝在阳台看书画画发呆,直到烧彻底退了人也快长蘑菇了才决定出趟门,干点喜欢干的事。
最近阴雨天,细细密密的小雨一直没断过,难得停了也有一片浓重的雾。山不算高,能见度也低,不算是合适的时间。但他还是找了个算清静的地方,把画具摆了出来,又给自己罩了顶渔夫帽。
他自认不算喜欢出门,但最近家里也阴凉,买的除湿机还没到,布料上甚至偶尔还透着股霉味,让他怀疑自己也快发霉了。
只好出来透透气。
落脚的地方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水沟,里面水很清,大概是从山上泉眼里留下来的。拿涮笔桶盛了点水,他打量了一圈周围,思考落笔点。
半晌后,他抱着画布盘腿坐在水沟旁的石头上,把手伸了进去。
泉水很冰,在初春的时候甚至有些刺骨。远处宽阔的地方依稀传来小孩子的打闹声,他盯着自己的手,由着别在耳后的头发掉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见光的原因,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病态的白。偏生发色深瞳孔也深,在意大利有教授评价他像是幅人形水墨画。
他当时只是客气的应下,并没太在意。
用手在水里划了一会儿,水波微微掀起来,掠过他的手背,稍稍有一点畸变。他想要收回手,却不小心蹭到了边缘的石壁。
没有预想之中的刺痛,他检查了一下指腹,抹掉了指尖上牵连的一点绿色痕迹,探身去看蹭到的石壁。
大概是常年在潮湿环境,石壁上几乎都附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触上去很软,微微有些滑。
林初突然就想道要画什么了。
新开的画廊急需打开知名度,时间不算充分,出去方妍最近在洽谈的个人艺术家,他自己的第二场个人画展也已经开始了筹备的计划,其他尚且都有了思路,只有主墙迟迟未定下来。
现在随着一场意料之外的写生送到了他的指尖。
青苔色重,喜湿耐贫瘠,生命力顽强,倒是真和他有几分相似。
垂眸端了色板调色,反复对比几次,他坐回画布前,简单打了个草稿。
大面积的同色不算好画,他几乎是画两笔就退几步斟酌一下,又凑上来补两笔对比色,一点点将细节磨出来。
一直画到日落时分,画布上的画进度刚刚过半。天色暗下来,树丛里的能见度更是低的离谱。林初站起身揉了揉略显酸痛的腰,开始着手收拾画具。
远处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他背着画具下山,心里盘算着这几天再过来一趟。
以及刚刚想起来自己又忘了看消息。
抿抿唇将免打扰关掉,他叹了口气,开始处理堆积的红点。
挑挑拣拣的回了几句,他瞥了眼温礼年安静的消息框,接着往下划。
画廊那边已经关门了,方妍让他早点回去,见他没回复还给他发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包。
台阶上的青苔湿滑,他低着头看手机,一个不注意滑了一下,险险稳住身子。
回头看了那片青苔一眼,他无奈的笑笑,收起了手机。
他还是回了画廊一趟,把自己的画具放回原位,将今天那幅进度刚刚过半的画立了上去。
自作像的概念最开始其实是温礼年提供给他的。
不可避免的想到中考那年的办公室,他接过班主任手里的文件看了片刻,眼神望向了办公室另一头的人。
温礼年正靠在窗台边等他,手里拿着张刚领的省数学竞赛预测题,拿了根笔和A4纸勾勾画画。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侧脸上,黑色的发丝被金光勾勒出轮廓,给他全身罩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在他眼里惊艳的不像话。
“谢谢老师,”收回视线,他礼貌将手里的宣传册还回去,垂眸笑了笑,“不过我不考虑,麻烦您了。”
“你再带回去看看。”
脾气很好的倔老头强硬的将宣传册塞回他手里,皱着眉恨铁不成钢,“你别上头非得跟着温礼年那臭小子,你画画好,这明摆着的好路子。天天翘晚自习去画室的处分单还在我手里压着十几张呢,这会儿让你走艺术高中你又不乐意了。”
“我给你打包票,就你现在的状态,只要你去了,T大的美院绝对没问题。”
“老师,我真的考虑好了,给咱班贡献个本校的升学率没问题。”
他表情轻松,从善如流的将宣传册握在手里,“您先忙,我回去上课了。”
他微微欠身,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怎么了?”
预料到他会跟上来,林初停在走廊尽头抬起手,晃了晃被温礼年握住的手腕,慢慢眨了眨眼。
“去操场说。”
温礼年脸色不怎么好看,手上松了松劲,拉着他一路出了教学楼。
上课铃响过了几分钟,他们一路上没碰到人,林初任由他拉着进了操场,只是安静的望着他,依旧一言不发。
“你是怎么想的。”
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温礼年看着他的表情,沉默的跟人对峙了半分钟,叹了口气。
“如果你是为了我的话……”
“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林初打断他的话,微微抬头冲他笑了笑,“我很难被说服,温礼年,你知道的。”
“别试图劝我。”
“林初。”
再后来的沙发上,温礼年头疼的揉揉眉心,认命给地上盘腿刷卷子的人讲题,没忍住又开了口,“你得多考虑自己。”
“你是上了我的车,没错,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留下来和我一起也是你自己争取的。”
“你没必要把一切功劳都放在我身上。”
“这对你自己太不尊重了。”
他难得认真,语气都放沉,林初搁了笔,平静的等他说完,随后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