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后,她对店员说:“麻烦帮我刻几个英文字母,是人名的拼音缩写。”
店员取来了纸笔放在玻璃柜上:“麻烦您在纸上写一下。”
梁宵月拔开笔帽,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赵西陵的名字,顺便把拼音的缩写也标注在名字之后。
她搁下笔,一抬眼,就对上了陈清川的目光。
这人怎么神出鬼没,在哪都能碰见?
在隔空交换了个眼神之后,梁宵月确认,想装作看不见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她决定主动打招呼:“你也来买钢笔?”
“嗯。”陈清川应了一声,立马有店员过来,朝他比了比手:“我们这边有很多款,您可以看看,挑选一下。”
“谢谢。”他对突如其来的热情,一向招架不住。
店员感受到他语气里的不情愿,识趣地离开:“那行,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陈清川的关注点显然不在钢笔上。
“这钢笔是你自己用?”
梁宵月想说不是,但想起骆珈的嘱托,还是点了点头:“对,是我自己用。”
“那这里为什么要刻上别人的名字?”
话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梁宵月不接招:“这和你应该没有关系吧?”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她不想和他闹得太僵,试图解释的时候,却不料,陈清川先一步开口:“抱歉,冒昧了。”
“我还有事,先不打扰了,你慢慢看。”
这个借口一点都不高明。
但他心乱如麻,无法分神去掩饰情绪。
陈清川回到咖啡厅的时候,夏柠主动放下杯子,迎了上来:“怎么去了那么久?”
“碰到朋友了,去打了个招呼。”
“是高启他们吗?”
“不是。”
夏柠很迫切地想问,他这个朋友是男还是女,但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没有勇气,只好换了个话题:“我和家里商量定了,打算报考南京大学,以后学法律。”
夏叔叔是司机,而方姨则是连锁超市的收银员,两人都是小学文凭,对所谓的志愿报考一窍不通,与其说是商量,毋宁说是夏柠单方面通知家里。
陈清川单手抄兜,回头看了她一眼:“既然是真心想学法律,不如报政法大学,更来得划算。”
这个“真心”令夏柠感到窘迫,仿佛她的小心思在他面前,早已一览无余。
她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清川多少还是给她留了点余地,没把话说绝:“反正距离高考还有两年左右,你可以慢慢考虑。”
夏柠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是清醒了。
相较于北京上海,她对南京不太感兴趣,但为了能够和他上一所大学,还是愿意做出点牺牲的。
但如果选择在上海念书,要去南京找他,也不过是一小时的高铁。
如此想来,她也释怀不少,纵使不在同一所大学,也能常常见面。
梁宵月买完钢笔,路过咖啡厅的时候,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住了。
咖啡店澄净的橱窗上,映出两道身影,其中一道是陈清川的,另外一道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
女孩的皮肤白里透红,身段与她相仿,圆眼睛长睫毛,粉润的樱桃小嘴扁起来的时候像在撒娇。
好漂亮的女孩。
梁宵月心下嘀咕了一句,抬腿就要离开,却被陈清川的话打断了:“宵月。”
她硬生生地刹住脚步:“怎么了?”
“方便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
梁宵月打算拒绝的时候,看见他正用口型对她说:帮个忙。
她在心里回想了一遍,陈清川对自己的帮助,好像只会多,不会少。
这次他难得开口,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夏柠打量了她一眼,话却是对着陈清川说的:“这是你同学?”
“朋友。”
他稍微纠正了一下措辞。
夏柠觉得诧异,陈清川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单凭直觉而言,夏柠不喜欢眼前这位女生,但又不得不承认,她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那种漂亮不是内敛秀气的,而是落落大方的,甚至带有一点攻击性。
就像玫瑰一样,虽然看着漂亮,却长了一身的刺。
她按捺住心底的不悦,主动向女生发出邀请:“既然碰见了,不如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
梁宵月没兴趣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漫不经心道:“下次吧,这次不行,我得赶高铁。”
夏柠瞳孔缩了一下,觉得不可置信:“你不住省城?”
“我家在青岚县。”
夏柠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地名”了。
她对那座小县城并不陌生。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夏柠十岁以前,爸爸和妈妈去了省城打拼,把她丢给留在青岚县的奶奶照顾。
奶奶家住在县里的老城区,房子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留下来的。因为朝向不好,窗外光线照不进来,屋内长年累月都弥漫着一股粉尘和樟脑丸的味道。
楼与楼之间的隔音也差,冲马桶的哗哗声,夫妻之间吵架拌嘴,摔锅碗瓢盆的动静,小孩撕心裂肺的哭闹声,从未间断过,此起彼伏,贯穿了她大部分的童年时光。
每次奶奶出门找牌友打麻将,她就一个人趴在防盗网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暗暗发誓终有一天,自己会离开这座发霉的老房子,去更大的城市。
后来爸爸当了陈家的司机,薪水待遇有所提升,甚至也有了五险一金,就考虑把她从老家接过来省城读书。
她洗掉了一身的粉尘和樟脑丸味,却洗不掉嘴里的口音。
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过了七八年,夏柠摆脱了口音,也用优异的成绩洗去那身穷酸味。
没有见过她爸妈的同学,谁也不会怀疑,夏柠就是地道的省城人,和其他有爸妈托举的省城小孩没有什么区别。
“青岚县”那个地名,除了爸妈,不会有人再和她提起。
如今从一个陌生女孩的嘴里听见,竟让她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夏柠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家庭,才养得出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我就是来自小县城”的孩子。
正如她始终无法理解陈清川,放着好的教育资源不要,偏偏要跑回县里念高中。
更让她困惑的是,既然陈家是靠做物流生意起家,那他作为陈家唯一的儿子,不应该去学物流专业,方便子承父业吗?
为什么要学天文学?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陈清川趁机借题发挥:“既然大家都不方便,那就下次再约吧。”
这个“大家”很显然也把她包括在内。
夏柠不甘心,继续征求他的意见:“她没空,你也不方便吗?”
陈清川垂下眼,嘴角微微上扬,用颇为遗憾的口吻道:“你刚刚也听见了,太晚会赶不上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