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谎言就要穿帮,她没辙了,打算摆烂:“反正我不去校医室,也不要涂碘伏。”
“怕疼?”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猜中她的想法。
梁宵月点点头。
陈清川把手中的药袋打开,拿出一瓶生理盐水,还有一袋医用棉签棒:“那你自己处理?”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知道我受伤?”
“我也有在操场上看比赛。”
开幕式结束后的比赛,除了有女子八百米预赛,还有男子一千米的预赛。
梁宵月不知道他去看的是哪场比赛,但问了又显得自己别有居心。
陈清川拧开生理盐水的盖子,梁宵月拿棉棒伸进瓶子里蘸了蘸,一低头,看见膝盖上的血迹,一时间两眼发黑,脑瓜也晕乎乎的。
反复尝试了几次之后,她放弃了:“那个,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为了避免误会,她刻意解释:“我晕血。”
陈清川接过她手里的棉签棒扔掉,从包装袋里拿了新的几只棉签棒,往生理盐水的瓶子里蘸了蘸:“害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
梁宵月依言照做。
棉签擦过伤口,留下一阵冰冰凉凉的湿润感,只是轻微有点不适,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陈清川半蹲在自己面前,由于凑得近,梁宵月连他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擦完生理盐水之后,他又给她在伤口处抹了层凡士林,贴了层无菌敷贴:“好了。”
抛掉学霸滤镜,陈清川做事还是挺细致的,和她见过的其他男孩子都不一样。
蒋一帆体训的时候,也有擦伤,但他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擦了碘伏之后,喷点药水消毒就搞定了。
就算是当惯了班主任的老梁,在她小时候膝盖受伤之后,不过是喷点酒精,去药店买瓶红药水给她擦一擦伤口。
“你一直都是这么处理伤口的吗?”
“嗯。”
梁宵月怕他误会了自己意思,连忙解释:“我从小是我爸带大的,他做事不会这么细致。所以我看到你给我处理的时候,还……挺惊讶的。”
陈清川微微楞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其实我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
他念小学之前,曾经和沈青颐在省城生活过一段时间。
沈青颐忙着上班和社交,对陈清川几乎是不闻不问,只要吃饱了,不生病就行。
那次他下楼梯的时候因为楼道光线太暗,摔了一跤,胳膊摔破了皮,鲜血淋漓止也止不住。
沈青颐得知之后,只会抱怨他不省心,拉着他胳膊往清水底下冲了冲,再拿家用的棉签在他的伤口处涂了一些红药水,就算处理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陈清川的伤口不超过一周就会逐渐地愈合。
可那次摔得实在是太严重了。
涂了红药水之后,伤口不但不见好转,反而还慢慢感染了,逐渐地开始流脓渗液。
沈青颐没把这事放心上,第一个发现伤口感染的人,是他外婆。
那天是周六,沈青颐带他回外婆家吃饭。
一向好脾气的外婆在看到他的伤口之后,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当机立断地要求他搬回县城。
沈青颐倒是无所谓:“您要是愿意管他,那就这么办吧。”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既然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就要好好地照顾,不闻不问算什么母亲!”外婆气得额角的青筋直跳。
“您现在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当初您也不是为了继续读博,把我扔给我爸? 你明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外婆顿时不说话了。
沈青颐不依不饶:“要不是我念初三的时候,我爸在外头喝酒喝死了,恐怕您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吧?您是在象牙塔里呆惯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当初踏错了一步,没准这辈子都不会和我爸这种人有交集……”
“我对你已经仁慈义尽,为了供你出国,我省城攒下的那套房子也卖掉了。你还想怎样?”
“妈,有些错误一旦犯下了,就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外婆听了这话,沉默了良久才说:“这样,只要我活着的一天,这孩子就跟着我。你不用再操心了。”
沈青颐巴不得如此,立刻换了副笑语盈盈的面孔:“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在他母亲走后,陈清川很清楚的记得,外婆带他去了趟县城的医院,让主治医生帮忙处理了伤口。
后来,他每次摔伤的时候,外婆都是先拿生理盐水替他清洗伤口,再拿凡士林替他上药,至于上药之后,是用纱布还是贴无菌敷贴包扎,视患处情况而定。
陈清川那时候年纪小,还颇为天真的问,为什么不用红药水。
“因为红药水金属汞含量多,而且不能和碘酒一起混用,对身体不好。”
外婆是这么解释的。
“可是我妈每次都给我搽红药水。”
外婆听了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抽了张纸巾掖了掖眼角,问他明天中午想不想吃可乐鸡翅。
当然陈清川是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她的。
他迎上梁宵月的视线,淡淡地说道:“这些都是我阿嬷教我的。”
她听陈清川这么一描述,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形象。
她目前为止唯一接触过的老人家,就是她奶奶。
小时候每次奶奶见她,总是愁眉苦脸的,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抓一把糖来逗她:“把你送走,去换个弟弟回来好不好?”
老梁一听这话,就毫不客气地打断:“妈你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呢?”
梁宵月当时年纪小,头脑简单,想也没想就说:“那把奶奶送走吧,然后再换一个不会把我送走,去换弟弟的奶奶回来。”
奶奶气得脸都绿了,转头就去骂老梁:“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
等到她彻底理解了重男轻女这个概念之后,奶奶早已化作一坯黄土,把过往的恩恩怨怨也一并带走了。
“还能不能走路?”
“可以。”梁宵月强忍着膝盖上的疼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陈清川垂下眼,看了看她腿上的伤口:“确定?”
梁宵月为了向他证明自己无恙,拖着身体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偏偏她那表情没有半分痛苦,甚至还颇为得意。
然而这得意不过两秒,梁宵月脚下一滑,险些再次摔倒,幸好手扶到花坛的边缘,勉强地支撑住身体。
陈清川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她,却扑了个空。
梁宵月只顾着喘气,平复心情,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情况。
他也不恼,只是默默地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
倒是站在花坛附近的阮小雪看到这幕,把手上的无菌敷贴重新揣回兜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