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万一他借机煽动百姓、聚众向京兆府施压呢?
他可是昆城义军首领,借民情造势什么的,早已炉火纯青。
卫伏闻言略有迟疑,低声问道:“属下离去传话,世子身边无人护卫,是否稳妥?”
今日出门随性简易,随行护卫仅有他一人。
“无妨。”郭承渊淡淡一笑,“我马上就入府衙,不会在外过多停留,你放心去吧。”
卫伏不再迟疑,郑重颔首,旋即侧身融入人群,借着人潮掩护,悄无声息朝着陆沉舟隐匿的方位掠去。
郭承渊收回目光,不再关注其动向,抬步径直朝着京兆府大门缓步走去。
府衙值守的衙役目光锐利,第一时间便认出了迎面走来的华服男子。
整个广京城的京兆府衙署,上至府尹主官,下至巡街衙役、值守差吏,无人不识郭承渊。
毕竟过去二十余年,这位魏国公世子数次因意气之争大闹京兆府,闯祸无数,声名赫赫。
大爷,真大爷啊!
守门衙役神色一僵,连忙上前,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拘谨忌惮,躬身行礼:“魏世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郭承渊并未理会衙役的问候,也无暇顾及周遭细碎动静,他径直迈步上前,立身府衙台阶之上,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情绪激愤的百姓,清朗嗓音陡然扬起。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魏国公府世子,郭承渊。”
此言落下,如同清风扫过喧闹人海,原本嘈杂鼎沸的人声骤然一滞,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大半。
树影人名,如此而已。
郭承渊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自得,心中暗自感慨,自己这纨绔名声,有的时候还挺有用的嘛。
他收敛心底杂念,面上摆出正色悲悯的模样,再度开口:“方才街头之事,在下全程看在眼里。那位老夫人痛失爱子,故而悲愤失控,实乃可怜可叹。而诸位今日义愤填膺,为弱者鸣不平,皆是赤诚之心。”
衙役满脸从容,他有幸见过几次郭承渊大闹京兆府。
嘴上功夫之犀利,早已见怪不怪。
只能说是天生纨绔,舍他其谁。
话音稍顿,郭承渊目光诚恳环视众人,字字铿锵:“我郭承渊在此立誓,必定竭尽全力,将这位老夫人安安全全、完完整整从京兆府带出,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喧闹骤停,所有人都怔怔看着台阶上的郭承渊。
百姓心中五味杂陈,别扭之感油然而生。
世人皆知郭承渊流连风月、随性妄为、睚眦必报、顽劣不堪……
一身纨绔毛病数不胜数。
可偏偏这位世子,虽行事荒唐,却从不欺压市井百姓,不勒索商户平民,出手素来阔绰大方,待人无豪强跋扈之态。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魏国公郭崇岳。
郭承渊见众人一脸难以置信、迟迟不敢全然信服的模样,故作正经地轻咳一声,吊儿郎当却又底气十足地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混不吝的肆意妄为: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我以魏国公府的名义发誓,若是今日我没法把老妇人安安稳稳带出来,那这劳什子世子之位,我干脆不要也罢!”
短暂的沉寂过后,人群之中,一名身形魁梧、面色憨厚的壮汉率先咬牙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格外坚定:“我们信魏世子!此事,便拜托世子了!”
有人带头,压抑的民心瞬间找到宣泄出口,此起彼伏的嘱托声接连响起。
“世子千万保重,务必将老妇人平安带出!”
“我等百姓,便全靠世子主持公道了!”
众人语气依旧带着迟疑,却终究选择姑且信任。
郭承渊轻轻摆了摆手,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诸位父老言重了,分内之事,无需多礼。”
在场百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别扭之感愈发浓烈,却无人再多言半句。
一旁值守的京兆府差役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手足冰凉,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心底通透,府衙上下本就不愿处置这名老妪。
定罪严惩,会寒了天下民心,坐实朝廷偏袒外邦、凉待忠烈遗孤的骂名。
直接释放,又落得纵容刁民、冒犯外使、轻慢邦交的罪责。
此事本就是一块烫手山芋,无人敢接、无人敢断。
众人原本暗自盘算,只需拖延处置、静观其变,待上层下达指令再行定夺。
可郭承渊当众立誓,以魏国公府与世子之位担保,强行揽下此事,直接将局面推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
值守衙役不敢耽搁,连忙低声嘱托同僚守住大门、稳住人群,自己转身快步冲入府衙之内,加急向上官禀报这突发变故。
郭承渊对此全然不在意,神色淡然,转身抬步,大步流星朝着京兆府内走去。身姿坦荡,步履从容,无人敢上前半步阻拦。
颇有几分英雄萧瑟之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