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京兆府朱漆正门,门外鼎沸人声瞬间被厚重高墙隔绝。
院内清净肃穆,廊下差役各司其职,步履规整,一派森严气象。
当然,也有可能是实在不想和某个混世魔王打交道。
郭承渊步履松弛熟稔,无需任何衙役引路,轻车熟路便朝着府内讯问堂的方向走去,姿态闲散,仿佛行走自家别院。
无他,唯手熟尔。
过去多年,他或是为市井亲友出头,或是一时意气闹上公堂,三番五次踏足京兆府,这座衙署的院落布局、审案格局、官吏值守规矩,早已被他摸得透彻分明,比许多常年当差的老衙役还要熟悉。
听闻外头风声,负责此案的刑推官,第一时间快步迎了上来。
推官脸上堆着拘谨的笑意:“世子怎么亲自过来了?”
自己今日就不该当值!
这不是犯了太岁,是犯了世子啊!
郭承渊神色淡然,一副熟稔如常的模样,径直问道:“方才被押进来的那位老妇人呢?我过来看看情况。”
推官连忙应声,语气绵软,毫无半分朝堂官员的强硬底气:“人就在后侧讯问堂,案子差不多审问完毕,很快便会有定论。世子若是要看,下官带您过去便是。”
外人朝野传闻,魏国公世子郭承渊不学无术,是个十足的草包庸才,全无半分世家子弟的沉稳气度。
可唯独京兆府上下一众官吏,从不这般浅薄看待他。
这些年,除却郭承渊主动上门闹事、随性闯局的琐事之外,府衙接手、与他牵扯相关的案件不在少数。
旁人只道他蒙祖上余荫、独享圣恩,可唯有经手之人清楚,郭承渊看似混账肆意,却极有分寸。
早前赵元一案便是最好的佐证。
明明百无禁忌,偏偏又占着理。
郭承渊全然不在意对方心底的百般揣测,神态松弛,颇有几分主人巡院的从容气度,随口吩咐:“那就一同过去看看。”
讯问堂内气氛肃穆,光线偏暗,案几规整,律法卷宗罗列两侧。
老妇人孤身跪在堂中,衣衫凌乱、鬓发枯槁,脸上泪痕未干,神色麻木凄苦。
衙役端坐案前,循例问话,全程无苛责刑讯,只细细核验事发经过、人物缘由、物件来路,逐一记录在案。
妇人句句据实应答,言语哽咽,反复诉说丧子之痛、心底悲愤,无半句虚言狡辩。
见讯问已然落幕,推官连忙示意书吏停笔,亲手将刚刚整理成册的审讯卷宗取来,双手递至郭承渊面前,态度恭敬:“世子,案子笔录俱在此处,您不妨先过目。”
郭承渊抬手接过卷宗,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纸页,动作潦草随意,一目数行,看得极快。
全然是世家纨绔懒得细看文书的散漫模样,翻页之间毫无章法,仿佛只是随意应付场面。
末了随手一合,径直丢回推官手中,姿态轻佻,毫无郑重之感。
可无人知晓,他看似敷衍潦草的翻阅之下,心神早已高度凝练,默默记下了卷宗之中所有关键信息。
他没有过目不忘,但他会抓重点。
至于刻意摆出的散漫姿态,只为贴合外界对自己“不学无术、不耐文书”的固有印象,绝不暴露自己缜密细致的真实心性。
转瞬之间,两条关键信息已然落定心底。
其一,那枚臭鸡蛋并非老妇人提前备好,乃是她听闻西戎使团入城,临时于心难平,沿途在永宁正街街边小摊临时购置。
其二,老妇人常年定居京城西大街,是土生土长的普通民户,家世清白、履历寻常,无任何可疑背景。
至于卷宗之中反复盘问、逐条核验的“是否受人指使、是否有人暗中暗示、是否受人挑唆”等问题,郭承渊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他心底通透,此事看上去百般自然。
若是真的刻意设局、借民成事,断然不会留下“受人指使”这般直白粗浅的线索,供官府轻易追查拿捏。
这般基础问询,本就是无用之功,查不出半点幕后痕迹。
可恰恰是鸡蛋临时购置这一细节,让郭承渊心底笃定,此事绝非偶然,背后定然藏着精心谋划的布局。
正常摊贩会卖臭鸡蛋?
还偏偏让一个因战失子的老妇人买到了?
郭承渊抬眸,看向身前推官,语气随意却带着笃定:“推官大人,如此看来,这位老妇人应当是清白的吧?”
这话一出,推官顿时面露难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何谓清白?
当众掷蛋、冒犯西戎使团的人,确确实实就是这位老妇人。
万千百姓亲眼目睹、人人见证,事实确凿、无从抵赖。
可若论蓄意谋划、刻意破坏两国议和、搅动朝堂邦交。
卷宗之上无半点佐证,查不出分毫预谋痕迹。
只能暂且定性为民间悲愤、一时失度,并非蓄意祸乱大局,无需深挖深究。
若是今日闹事之人是青壮男子,身形矫健、气势凌厉,官府为防背后有诈、暗藏图谋,免不了要严加审讯、拷打盘问。
可对方只是一位痛失爱子、年迈凄苦的老妪,身世寻常、孤苦无依,任谁看来,都只是可怜人悲愤失控,根本无需过度追责。
推官沉吟良久,终究是面露为难,小心翼翼开口:“世子,法理情理皆可通融,只是西戎使团此番入京议和,乃是两邦大事,使团乃是受害苦主。此事终究冒犯外使,下官若是贸然放人,恐难向外邦交代,需得先行知会使团、征得谅解,方能结案放人。”
郭承渊眸光微沉,心底瞬间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不愧是京兆府熬出来的老吏,分毫不肯吃亏。
放与不放皆是两难。
官府若是放人,要担冒犯外邦、轻慢邦交的风险。
若是不放,又要背负凉待忠烈遗孤、压制民心的骂名。
对方这是刻意想把烫手山芋丢给自己,算计着让世人眼中愚蠢莽撞、好大喜功的魏世子,主动揽下所有责任。
一旦由他出面交涉,事成则官府体面,事败则所有罪责皆由魏国公府承担,与京兆府毫无干系。
这般算计圆滑至极,连当朝世子都敢顺势借力。
可这层层算计,恰好正中郭承渊下怀。
他本就需要一个光明正大、无可指摘的理由,直面西戎使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