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山楼包厢凭窗而建,位置得天独厚,居高临下,恰好能将楼下整条上元灯市尽收眼底。
灯火如海,人流如织。
暖黄灯火落于郭承渊眉眼之间,他手肘搭在窗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散漫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眼底漾着干净纯粹的欢喜。
那笑意真切,毫无做作。
可落在身侧的萧允晔眼中,却无端透着一层难以触碰的疏离。
萧允晔心底莫名生出一个古怪譬喻。
郭承渊此刻的欢喜,就好比世人伏案读书,窥见书中一段绝妙桥段,发自内心为之动容雀跃。
可他本人永远只是冷眼旁观的读者,不入书中局,不染书中情,纵使笑意盎然,也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戳破的薄纱,清醒又淡漠。
郭承渊这个人,向来古怪难测。
过去一月有余,朝堂风波尘埃落定,萧允晔此前对郭承渊的种种揣测,尽数得到印证。
世人眼中荒诞纨绔、不学无术的魏国公世子,从头到尾都在刻意伪装。
此番搅动朝野的飞票一案,从发酵、升温到最终落幕,每一处转折走向,仿佛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至少在萧允晔眼中,事实便是如此。
聪慧之人,世间从不稀缺,广京之中,谋士如云,各有筹谋。
可真正可怕的从不是聪明,而是这份聪明之下,藏着极致的冷静、隐忍与城府,既能蛰伏暗处不动声色,又能出手便是绝杀,搅动朝堂风云。
更让人忌惮的是,郭承渊暗中掌控的势力,隐秘难查,深浅莫测,无人知晓他手中究竟握着多少底牌。
眼下朝堂局势明朗,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与九皇子两派势力针锋相对,争斗不休。
东宫派早便窥见飞票暴利,暗中授意麾下人手大肆囤票牟利。
大量银钱早已悄无声息流入私库,账目遮掩、流向隐晦,朝廷难以彻查追溯
九皇子一派,则死死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借飞票一案大肆发难,公然抨击太子趁天灾敛财、漠视苍生,不仁不义,不配居储君之位。
这段时间,双方僵持拉扯,互相揭短攻讦,牵连无数。
在外人眼中,此番争斗终究是二龙相争,最终胜出者,只会在这两位皇子之间诞生。
可萧允晔心底,始终藏着一份莫名的直觉。
太子温和守旧,九皇子激进跋扈,二人争斗不休,看似掌控朝堂走向,实则皆是旁人手中棋子。
而执棋者,最起码其中一位执棋者,便是眼前的郭承渊。
此前沈渊听闻他这番论断,只当他高估郭承渊,觉得此人纵然聪慧,也太过年轻,怎么可能成为执棋者。
可萧允晔始终笃定自己的判断,这份直觉与生俱来,如同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就如当年,他一进入钟粹宫,便学会了乖巧懂事、隐藏自我一般。
正因如此,今夜上元佳节,他才特意遣人邀约郭承渊相见。
他清楚,方才落幕的飞票一案,是郭承渊精心谋划许久的布局。
但凡精心筹谋、步步为营之人,在大功告成之后,心底难免会生出几分炫耀之意,渴望被人看穿、被人认可。
可此刻的郭承渊,没有半分得意张扬,依旧安静凭栏,淡然欣赏满城灯火。
似乎哪怕今夜无人闲谈,无人相伴,他也将独自一人,静静看尽整夜花灯,消磨漫长良宵。
沉静气氛蔓延开来,终究是萧允晔率先打破沉默。
他抬手拿起桌上酒壶,为郭承渊再次斟满,琥珀液白玉杯,声响清浅。
“陈康之事,谢谢你了。”
陈康常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哪怕他离开皇宫、居于王府,也从未有过半分自由。
月前,陈康见朝堂局势动荡,主动向陈贵妃请缨,暗中搜集太子一派权贵购买飞票、牟利囤粮的证据。
再加上当时贵妃一脉忙于朝堂站队,紧盯太子动向,疏于对萧允晔的管控,萧允晔才有机会私下接触沈渊,暗中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只能说,人心不足。”
郭承渊语气平淡无波。
陈康一事情,萧允晔亦暗中为他搜集权贵往来情报,二人本就是互相借力、各取所需。
萧允晔眸光微动,直白发问:“你如何做到的?”
郭承渊闻言微微侧首,眉眼间带着几分懵懂疑惑,反问一句:“如何做到?这话你该问问陈康本人。”
陈康最初受命,本是专心搜集太子一派参与飞票交易的罪证。
他下手极早,暗中摸排许久,手里积攒了大量世家权贵的交易凭证,一度成为九皇子一派攻诘太子最锋利的一柄利刃。
可就在朝堂风向一边倾倒,太子即将落于下风之时,一则隐秘消息骤然爆出。
有人查证,出身陈氏旁支、隶属贵妃一脉的陈康,竟私下托人购入巨额飞票,赶在朝廷严查之前,暗中全部抛售,赚取暴利,中饱私囊。
消息一出,舆论反转。
九皇子一派原本占据的道德高地瞬间崩塌,攻讦之声尽数反噬,被扣上党派徇私、纵容亲信牟利的污名。
九皇子辛苦造势,怎愿白白错失打压太子的绝佳机会?
为保全自身清誉、撇清关联,九皇子毫不犹豫舍弃陈康,对外宣称绝不徇私,恳请陛下令严罚陈康,以儆效尤,彰显朝堂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