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笑一声,语气平淡,藏着几分自嘲,又透着几分笃定:“从前只当这是一句寻常古语,又觉得好听才用了积羽二字。谁知道一语成谶、字字诛心?我不知究竟是哪一根羽毛,能压垮这沉沉大船。既然无从分辨,那我便只能多备羽毛,万无一失。”
为了这一局棋,他殚精竭虑,心神耗损严重。
不过短短数十日,身形便清瘦不少,下颌线条愈发冷硬,眼底倦色常年不散。
火光摇曳,映在郭承渊白皙清俊的面容上,明暗交错。
听见卫伏的劝说,他微微偏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轻缓:“你不必劝我。”
他抬眼望向火盆中残余的黑灰,眸光悠远:“不亲眼听见最终结果,不见棋局落定,我终究无法安心。”
即便如今,他早已预判出今日午朝的走向,也清楚自家父亲会在朝堂之上随机应变、稳住局面。
可心底那一缕不安,始终无法彻底消散。
于郭承渊而言,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算计、一场博弈。大
多数时候,他不过是静坐书房,铺开纸墨,推演局势,下达指令,由心腹之人在外执行排布。
那些灾荒、流民、动乱,那些人间疾苦、生离死别,起初都只是纸面之上的文字,是棋局之中的筹码。
他身居广京安稳之地,不见饥民饿殍,不闻流民哀嚎。
可他心里清楚,纸面冰冷文字的背后,是无数百姓的颠沛流离,是寻常人家的家破人亡。
于他而言的一场棋局,于底层百姓而言,便是切切实实的天灾人祸,是熬不过去的寒冬,是填不饱肚子的绝境。
一念起,万骨枯。
卫伏望着眼前身形愈发单薄的世子,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他跟随郭承渊多年,深知这位世子心思缜密、冷静克制,素来理性冷酷,可骨子里,终究藏着一份不忍与悲悯。
也正因这份藏于深处的柔软,才让他在布局之时,反复权衡、辗转难眠,比任何人都要疲累。
卫伏沉默片刻,压下心底酸涩,放柔语气,低声请示:“世子,您坐了一夜,身子早已疲乏。属下给您按揉片刻,可否?”
郭承渊微微一怔,随即慵懒颔首,眼底倦色愈发浓重:“来吧。”
他微微侧身,松开挺直的脊背,轻轻靠在椅背上。
最近一直紧绷的肌肉骤然放松,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卫伏上前半步,动作轻柔且克制,指尖避开郭承渊的后颈,落在他酸胀的肩颈之上。
他力道适中,缓缓揉捏着僵硬的肌肉,一点点化开积攒多日的疲惫。
指腹摩挲过清瘦的肩头,能清晰摸到突出的骨节,皮肉单薄,触感微凉。
书房之内,唯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温热的火光笼罩周身,舒缓的力道抚平了紧绷的神经。
郭承渊本就身心俱疲,此刻卸下所有防备,困意骤然翻涌而上。
他眼皮沉重,缓缓垂下眼帘,绵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平缓。
不过片刻,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平日里在外素来放浪不羁、随性散漫,一副纨绔公子做派,惯于掩人耳目。此刻沉沉睡去。
周身凌厉锋芒尽数敛去,眉眼沉静柔和,面容泛着几分病态清苍,褪去了平日刻意摆出的洒脱不羁,只余安静、单薄与倦态,透着平日绝不会外露的脆弱。
卫伏停下动作,静静注视着他安稳的睡颜,动作放得愈发轻柔,生怕一丝动静惊扰到他。
他迟疑片刻,小心翼翼俯身,手臂穿过郭承渊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郭承渊身形清瘦,体重极轻,抱在怀中毫无沉重之感。
卫伏脚步轻缓,避开地上散乱的纸张,避开炙热的火盆,一步步走向内间寝榻。
布料摩擦无声,他轻柔将人放置在绵软床榻之上,动作谨慎,生怕惊扰熟睡之人。
寝屋内光线柔和,静谧无声。
卫伏单膝跪地,指尖轻捏郭承渊的脚踝,动作轻柔褪去他脚上的皂靴,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脚踝。
而后他抬手,细致解开外层锦袍的系带,缓慢褪去厚重外袍,只留内里素色中衣,避免他沉睡之时受凉。
他拧干温热锦帕,指尖力道轻柔,细细擦拭郭承渊微凉的面颊,擦去伏案沾染的细微墨痕,也拭去连日操劳的疲惫。
一切收拾妥当,卫伏为他掖好被角,将边角严严实实压在身下,隔绝屋外微凉的空气。
他立在床榻旁,垂眸望着熟睡的人,眸光沉静且恭敬。窗外天色渐亮,天光微熹,透过窗棂洒落屋内,冲淡了夜里的暗沉。
今日午朝,风云将起。
卫伏静静伫立片刻,无声退至门外,轻轻合上房门,将喧嚣与风浪尽数隔绝在外。
他会守在这里,守着一夜安稳,静待棋局落定,天光破晓。